不要被忽悠了:歐盟從來就不是工人權利的捍衛者

2015年6月底,希臘共產黨支持者在雅典市中心集會反對歐盟強制緊縮政策。(照片來源:Marcos Andronicou/Nurphoto/Corbis)

編者按:本文譯自倫敦《衛報》網站在2019年10月24日刊登的評論文章。作者是拉里·埃利奧特(Larry Elliott)是《衛報》的經濟編輯。

在1988年英國工聯大會(Trades Union Congress, TUC)的年會上,時任歐盟委員會主席雅克·德洛爾(Jacques Delors)作出了精彩絕倫的表演。當年,英國踏入了瑪格麗特·撒切爾(Margaret Thatcher)第三個任期的第一年,左翼陷入了沮喪的情緒。工人運動被大失業、產業空心化、煤礦工人罷工的失敗,還有限制工會力量的法律的組合拳,打得奄奄一息。

德洛爾說:不要害怕。儘管英國國內的政治前景是暗淡的,我們還可以在歐洲行動規避撒切爾主義。布魯塞爾有一個建立「社會的歐洲」的大計:它將會保護工人、節制資本主義和避免向谷底賽跑的行徑。

德洛爾的觀點馬上獲得了大量的支持。當時英國最大的工會交通運輸和一般工人工會(Transport and General Workers Union)的總書記羅恩·托德(Ron Todd)這樣總結了當時的氛圍,他說:「現在只有一條道路,就是布魯塞爾的道路。」從圍繞脫歐法案的爭論來看,這種感情在31年後依然十分強烈。在整個星期,工黨的國會議員輪番發言,宣稱只有通過繼續與歐盟緊密聯繫,布魯塞爾為英國提供的一系列社會進步權益才能夠得到保障。

這個說法是有問題的:它完全是胡說八道。在過去40年來,英國的勞動市場是因為撤銷管制、私有化和反工會法律的洗禮而改變了面目。歐盟提供的保障十分有限,而且在原則上聽起來比在實踐中更管用。比方說,在整部嚴苛的2016年《工會法》之中,沒有一條條款是違反歐盟法律的——包括在國會立法過程中最終被刪除的,規定罷工糾察隊負責人要向警察報備身份的規定。

人們不應該對此感到驚訝。這是因為從歐盟計劃開始的第一天,它的首要原則就是為資本提供更好的環境,而這正是跨國財團這麼喜歡歐盟的原因。儘管從1957年《羅馬條約》締結開始,歐盟的親資方的偏向就已經存在,隨著經濟增長的放緩、失業的持續高企和歐元區不斷的危機引來了提倡歐盟勞動力市場要更有「彈性」的呼聲,這種偏向在近年來更為明顯。

任何建議希臘工人應該期待布魯塞爾保護他們的權益的人,都應該被徹底無視。這件事很能說明問題:2015年,當雅典因接受債務支援而被強制執行結構調整方案的時候,出手嘗試降低歐盟委員會和歐洲中央銀行的強硬要求的不是別人,正是國際貨幣基金會。對於歐盟來說,保障歐洲各國銀行的利潤,而不是希臘工人,才是它的首要任務。

事實上,即使在歐洲經濟比今天好得多的日子裏,所謂「社會的歐洲」也從來沒有為一般人帶來很多的好處。這是因為歐盟歷年來簽署的各項條約,以法律的形式確保了商業的四大基本自由:提供服務的權利;建立企業的權利;移動資本的權利;還有轉移勞動力的權利。這些權利壓倒一切,包括工人的罷工權。

歐盟法院在2007年為維京(Viking)案所做的判決,為這個事實提供了最好的例證。此案的爭議點是所謂「外派工人」(posted workers),即在一個國家受雇,然後被派去另外一個國家工作的工人。維京是一家芬蘭的渡輪公司,它為了迴避芬蘭的集體談判合同,向芬蘭外派了它在愛沙尼亞雇用的工人。國際交通運輸工人聯會(International Transport Workers Federation)挑戰了這種典型的向谷底賽跑的行徑,事情最後鬧上了歐洲法院(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法官們判維京勝訴,參與此案的佐審官(advocate general)波伊阿勒斯·馬杜羅(Poiares Maduro)宣佈:「企業轉移到經營成本更低的成員國的權利,是追求有效的歐盟內貿的關鍵條件。」

英倫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安迪·霍爾丹(Andy Haldane)在這個星期說,男女同工同酬的目標獲得了進展,但仍然有很多需要做的工作。他沒有說的是,將男女工資差距收窄到至今大約10%的一切進步,都來自從1968年福特(Ford)達根漢(Dagenham)工廠女縫紉工罷工以來的各種國內壓力和工業行動。歐盟並沒有為英國制定《同工同酬法》(Equal Pay Act)和《性別歧視法》(Sex Discrimination Act)。布魯塞爾也沒有導致英國通過《職業衛生安全法》(Health and Safety at Work Act)和《就業保障法》(Employment Protection Act)。這些法律都是在1970年代的上半期制定的,絕不意外的是,那是一個工會更加強大和集體談判覆蓋面更廣的時期。

因此,唯一可以真正加強工人權益的辦法,是選舉出一個承諾實現全民就業和集體談判的政府。關於只有布魯塞爾才可以阻擋排山倒海而來的撤銷管制的說法,不但顯示出對歐盟運行規律的誤解,還表達了左翼陣營的一種深層次的非理性的悲觀主義:即無論他們做什麼都好,保守黨都會永遠執政。但是,左翼從來就不該期待歐盟為自己而戰。左翼需要做的,是提倡改善工作條件、爭取厭惡偏向資方的勞動力市場的公眾的支持。左翼只要有一點自信,這就不應該是太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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