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法律不应以形而上的「自主」为基础

《跨时》按:本文首发于作者脸书,经作者同意转载。我们为之加上了标题和配图。

在部分「左翼」的论述之中,「自主」,包括「性自主」,具有先验的「理性」和「正当性」。换言之,自称「自主」或被宣布为「自主」的行为(无论从性行为到社会政治行为),就具有天然的理性和正当性。反过来说,任何被宣布为「不自主」的行为,就必然是非理性和不当的。

但是很明显,人类是社会动物,活在具体的社会形态之中的个人,从不存在绝对的「自主」。

以「自主」作为个人行为「合法」的根据,其实是资本主义法权的一个核心范畴——为了掩盖契约,特别是劳动契约,就是在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之间所结成的「不平等条约」的事实,契约双方被设定为「自主的、平等的」主体,契约本身也因此是符合「理性」和「正义」的。

以劳动契约为基础的整个资本主义政治体制,通过虚构的「社会契约」神话,特别是晚近的普选「授权仪式」,被赋予了「自主」、「理性」、「平等」、「正义」等等的迷彩色。

这篇文章剖释了「性自主」说法的各种问题,主张未成年的同意性交若没有伤害,就原则上可以允许。我们认为,国家无权干预你情我愿的性行为,无权设定抽像的「自主」标准规范人民的性生活,对此表示同意。

台湾刑法第227条。

台湾刑法第227条。


关于废除或修改刑法227的争议。性侵相关的法律很不宜用「自主」相关的概念去规定,之前刑法强奸罪的修改就因为把「自主」(违反意愿)硬塞进去而造成问题。更广泛言之,性的法律正当性不应建立在「自主」之上。

未成年的行为,如果与性无关,根本没有人在意是否「自主」或「合意」,违反其意愿的甚多但是都能被允许。可是一旦碰到了「性」,便立即上升到「自主」,而且这个「自主」也不是实际上是否被强迫,而是先验地认为:未成年(未达一定年龄)即使同意或自愿,也是「非自主」,其立意其实是绝对不准许未成年人从事性行为,因此采用这样可疑的、空泛的「自主」观念。

这种自主观念之所以空泛,是因为它从两种形而上的路径来界定「自主」,一种是理性不足(源于生理限制),另一种则是权力结构(阶级/性别/年龄的权力支配关系)。

第一种从生理(年纪太小)来说明理性不足,因而无法有自主能力。这种路径曾经用来否认妇女、底层的权利。其实在民智未开、妇女封闭无教育的社会,妇女理性的不发达乃是事实,但是总有许多例外的妇女(男性也有不理性的)。现代资讯饱和,未成年与外界接触可能更胜其父母,其理性能力早被开发,因年龄而较少的经验阅历则在探索学习中积累,如何看待其接触性相关经验就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核心。

第二种论自主的路径是认为未成年处于年龄权力关系中的弱势,正如妇女、劳工处于性别与阶级的权力结构下层一样。由于结构性权力被想像成独霸一面倒的支配,因此弱势阶级、性别或年龄就被预设了没有自主,所有劳工、性工作、未成年或者女性都没有自主(必须等到推翻结构才有真自主——这是形而上定义自主的同义反复或废话)。这样的定义自主路径不能对照现实生活的真正人间关系(因为现实的人间关系没有绝对的支配,因此才有反抗,才有社会运动及其主体的改变等等),更何况,绝对禁止未成年的法律也是年龄权力结构的一部份——所谓保护就是一种权力支配形态;保护因此有利有弊,而极端保护则有害无利。

对于未成年的合理法律保护,应该建立在非形而上的自主(同意)观念里(即排除强迫),以及「不伤害」;这个「不伤害」则非不确定的、未来式的,而是具体可见且能法律操作的。例如性行为或事后带来的愉悦、甜蜜爱情感觉、食髓知味等等,便证明没有伤害。像发育不全的生理伤害则当然是伤害等等。换句话说,未成年的同意性交若没有伤害,就原则上可以允许。

最后,性法律不建立在形而上自主概念上还因为:自主概念的缘起之一是对契约的正当化说明,从封建契约到商业契约以致于劳动契约的勃兴,为理性缔约者的自主概念铺路,也是为当代社会治理形态的合法性背书。对自主的认识除了看到自主这个从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的源头外,还应该看到:人间的交往行为根本无须预设全都是契约行动者(理性缔约者)——泛自主化或泛契约化是把生活世界的许多行为都过度理性化,这是对生活世界的一种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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