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美国属土是怎么样的「自决」?

左:波多黎各民众游行要求总督下台、解散美国控制该国财政的监管局。
右:香港「反送中」运动最前线一景。

「反送中」运动最为人知的一道风景之一,是高举星条旗、呼吁特朗普「解放香港」的人们。早在运动全面爆发前的五月初,民主党创党主席李柱铭、工党创党主席李卓人、香港众志创党主席罗冠聪、记协前主席麦燕庭等泛民领袖组团访问华盛顿,会见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和国务卿蓬佩奥等政要,呼吁美国反对香港政府修订《逃犯条例》、威胁重新审议赋予香港特殊贸易待遇的《香港政策法》和推动《香港民主与人权法案》。七月初,黎智英到美国访问,先后会见副总统彭斯、国务卿蓬佩奥、国家安全顾问波尔顿等政要,表示「反送中」民众是在「为美国而战」。8月16日,十二家大专院校学生会联合举办「英美港盟、主权在民」集会,要求英国宣布中共违反《中英联合声明》、英美立法制裁侵犯香港的中共和香港政府官员。大专学生会的合作者「我要揽炒」在连登发文指,英国一旦确认中共违反《联合声明》,便有强行收回香港的法律权利。在「英美港盟」集会上,再次出现高举港英旗和星条旗的队伍,也有人打出「Welcome US Army」(欢迎美军)的标语。

「反送中」运动的最重要理据,是香港政府提出的《逃犯条例》修订案将会导致大陆司法制度南下、损害香港自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们呼吁英美立法裁判香港内部的政治冲突、惩罚他们的敌人——即在香港完全无权参与英美的决策的前提下,要求英美把香港纳入自己的司法管辖范围。整个黄色政治光谱(泛民、自决、本土、独立等等)都奉行这种立场的事实告诉我们,「没有大台」、「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谴责、不割席、不笃灰」的共同目标,是在英美的司法制度(甚至军事力量)的监护之下进行的「自治」。可以说,这也是一种「一国两制」——只不过,「一国」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变成了以美国为首的「国际社会」。换言之,他们的「自治」是指鸦片战争后,帝国主义列强先后在中国各地占据的殖民地或租借地实行的那种「自治」——那些「英国有权强行收回香港」、「欢迎美军」的说法,正是实现这种「自治」的一种手段,并非无的放矢。

2019年1月2日,习近平在《吿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纪念会上倡议两岸共同探讨「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台湾朝野近乎一致反对。曾在2018年1月撰文表示「台湾是美国的一部分」的知名政治学者范世平,在4月中发表文章,指中共政权企图把台湾「香港化」,将迫使美国把台湾「波多黎各化」。在此文中,范世平写道:「美国用比波多黎各更多的国内法来强化台美关系⋯⋯而美国在法理上不承认台湾是个主权国家,对波多黎各也是,与美国同是属于一种『内部关系』」范认为,台湾人若要在成为香港或波多黎各之间选择,会选择后者,因为「波多黎各还有许多主权国家的特征,美国介入相当有限,而且保有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

在刚过去的2019年7月底,香港部分「左翼」欢呼波多黎各总督因群众抗议而下台,称美国没有像中共政权威胁武力镇压「反送中」运动一样、坦然接受总督辞职,顺应民意、十分民主。香港「左翼」的大多数认为,反对帝国主义是「落后民族主义」的表现,他们宣称港英殖民政府施政贴近民意、回归后没有回归前的数年那么民主等等。换言之,「左翼」同他们的母体主流泛民一样,认为与中共那样的极权相比,西方帝国主义的殖民统治除了更「自由」之外,还可能更「民主」。

被港台亲帝阵营奉为美国监护下「民主自治」典范的波多黎各,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

波多黎各是货真价实的美国殖民地。

波多黎各从1493年被西班牙占领开始,迄今为止一直都是没有政治经济主权的殖民地。在1898年,美国为确立美国东岸经中美洲通往中国市场的航道和补给基地,以「解放西班牙殖民地人民」的名义抢占了波多黎各、古巴、关岛和菲律宾。

1917年,美国国会制定处置波多黎各的《Jones-Shaforth法》:为美军参加欧战征兵,给予波多黎各人民美国公民权,但规定他们在移居美国本土后才有参与美国政权机关的选举权;规定波多黎各立法机关由白人普选产生,总督则由美国指派;规定美国商船垄断往来美国本土和波多黎各的航运权;同时规定波多黎各政府发行债券的债息在美国本土豁免联邦、州和地方的收入所得税。

1952年7月美国国会批准波多黎各立宪,实行总督和立法机关普选,形成政府架构臃肿、公职通过选举换届分赃的制度。美国国会同时给予进驻波多黎各的美国企业向美国本土出口的减免税优惠。

1994年至2004年期间,美国先后与工资待遇水平更低的墨西哥和加勒比海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在1996年至2006年期间,美国逐步取消进驻波多黎各的美国企业的税务优惠,造成至少八万人失业,大量青壮年劳动力移居美国本土,波多黎各人口减少、经济萎缩。在2007年至2017年期间,国民收入净额下跌近15%

波多黎各不是美国的一个州、在美国国会没有表决权,但大部分美国联邦法律适用于波多黎各,而联邦政府给予波多黎各的补贴人均金额远低于本土州份。波多黎各政府财政从1973年开始就陷入赤字,以发债方式应付公共开支,最终陷入以新债抵旧债的恶性循环。

在2000年代初,已经严重资不抵债的波多黎各政府在桑坦德银行、瑞银集团、巴克莱银行、摩根斯丹利和花旗集团等西方金融垄断资本的「协助」下,继续发行大量公债从2006年开始,波多黎各政府开始陷入预算危机,公债总额占国民生产总值近八成。2014年,波多黎各公债被评定为「垃圾级」

2016年,奥巴马执政期间,为确保波多黎各公债债权人的利益,美国国会制定《波多黎各监督管理与经济稳定法案》(PROMESA),设立由美国总统委任的财金界领袖主持的「波多黎各政府财政监督管理局」(当地民众称之为「La Junta」),推行大幅削减公共开支、增税和减缩工资和福利的紧缩政策。波多黎各政府在「监管局」内有一名代表,但无表决权。

2017年3月,美国政府委任美国出生的原乌克兰财政部长Natalie Jaresko为「监管局」局长。此人在乌克兰极右政变后,从美国到乌克兰就任财政部长,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牵头的西方垄断资本制定了以贱卖国有资产、大幅削减工资和福利增加各项税费为主要内容的400亿美元「救助方案」

2017年5月,波多黎各公债总额达740亿美元(约5800亿港元),连本带利约1230亿美元(约9600亿港元)。2017年9月,飓风玛丽亚重创波多黎各,预计灾后重建成本高达1390亿美元(约10000亿港元)。作为比较,香港金管局2018年年底资产总值约为40000亿港元。波多黎各面积9104平方公里,人口约320万——它的地方比香港大八倍多,人口比香港少两倍多。美国统治波多黎各120多年的结果,是近半人口在联邦政府的贫穷线下生活失业率为美国本土的一倍以上

面对这种困境,波多黎各民众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多数人尽管对美国给予的「二等公民」和其它将波多黎各推入债务危机的歧视待遇相当不满,但又为了去美国本土合法打工的权利而不愿意争取独立;同样,大多数人为了争取美国联邦政府的平等待遇和财政补贴,通过多次公投希望成为美国的一个州,但美国政府置之不理。简言之,美国政府在波多黎各行使了主权国的全部政治经济大权、波多黎各人民履行了美国公民的全部义务,但美国政府只会给波多黎各一个属土的身分,不会对波多黎各履行一个美国州份的义务。

与此相比,亲帝阵营关于香港「被中国殖民压迫」的说法,是完全说不通的。最突出的一点:

在美国的殖民统治下,波多黎各政府所有开支都要经过美国总统委任的监管局批准,全国财政的首要任务在于偿还美国通过歧视政策炮制出来的严苛债务;

香港政府财政独立于中央政府,一毛钱也不用上缴。相比之下,在「十二五」期间(2011-16年),上海市净上缴累计27500余亿人民币、广东省31400余亿;香港不但没有被逼亏欠内地钜额「债务」,还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金融中心。出于香港连接内地和世界市场的特殊地位,大量内地资本和港资在内地赚取的利润流入香港,但香港无须对内地作出任何「转移支付」。

香港这种面对内地有权利而无义务、吸取剩余价值而不是贡献剩余价值的关系,恰好同美国与波多黎各的关系刚刚相反。在美国金融资本的彻底敲诈下,波多黎各成为了经济凋敝、债台高筑的「廉价外佣」的生产地;在「一国两制」的妥协之下,香港一方面成为内地公私资本进出世界市场的窗口,同时继续其为帝国主义和资产阶级从内地榨取剩余价值的基地。如此,香港尽管贫富悬殊,但还有能力成为来自另一个美国统治百多年的经济废墟——菲律宾——的几十万工人的雇主。

推动「反送中」运动的深层社会意识之一,就是在面对内地的经济崛起和香港的相对停滞时,对于可能完全丧失帝国代理人地位的恐慌和力图重拾往昔优越感的狂热。所谓「为普世价值而战」,而不是为个人利益而战的说法,最终只是拒绝面对和批判殖民地的寄生经济基础及其政治文化构造的表现。

换句话说,「香港人」(和「台湾人」)不屑于理解2000年以来、特别是2008年以来世界经济和中国经济的发展历程;「香港人」热切地相信,因为香港继承了殖民地的「衣冠制度」,他们本来就应该是高于「支那」的。而为了「夺回」、「光复」这似乎行将丧失殆尽的一切,他们恳切地呼吁「英美港盟」、甚至宣布「为美国而战」。在这种意识的作用下,才出现了美国统治下的波多黎各「很自由民主」的幻觉。这种幻觉在当下的进一步发作,同类似的「乌克兰梦」一样,正在把香港推向真正的波多黎各和乌克兰——成为美国霸权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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