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纳保应是台湾学运的重要议题

《跨时》按:本文首发于作者个人网志(2015年12月6日),经作者同意转载。我们为之加上了段落标题和配图。

台联立院党团表示,将反对陆生纳保到底。(台联青年军脸书)

台联立院党团表示,将反对陆生纳保到底。(台联青年军脸书)

美国新殖民地的舆论框架
把选举当成全民信仰的台湾社会,大选之前总是有各种争议性的事件会发生。部分原因在于因为台湾内部事件造成的权力配置调整,以及连接到实际上的地方政治势力格局的转变;或是牵涉到因选举而被调动与上台后潜在的政治与经济资源的争夺,出现的征候性事件。但并不只是单纯的岛内政治势力的互相取代问题,因为岛内的政治势力,背后也是被整体国际局势的变迁所牵引,更甚至是有资助、友好等关系,换言之:台湾岛内政治势力的改朝换代,同时呼应着国际局势与权力结构的转变。除了议题的内容之外,个别议题被提出的时间点,也高度关联于台湾与世界的整体局势变迁,好比说钓鱼台常常被用作当美国意图介入东亚局势时的掩护,让东亚因为内部历史的矛盾,而忽略东亚整体的美国介入问题;而以色列或美国的同志友好与同性婚姻合法化,因为美国长期殖民台湾的历史尚未成为主流见解,故而台湾与美国或以色列之间有高度的友善关系与连动性。这些议题之所以能够成为「议题」,进入我们的眼光,并不是因为台湾有独立于整个世界的敏感度,能以先于天下的眼光察觉这些议题的重要性,而应该是与国际整体情势脉动脱不了关系。

「陆生纳保」议题的提出
陆生纳保的议题又在这几周内被翻卷上来,大抵上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被提出。就算是鲜少观察台湾政治的人也能感受到国民党气数已尽,「国民党不倒,台湾不会好」的口号已经慢慢的被自由派进步份子所淘汰,甚至有种台湾已经从两党制回到一党独大的错觉。就在这个政治势力极度不均衡,民进党几乎笃定完全执政,人人都想插手来分享国民党凋亡所释放出的政治力的时刻,「陆生」群体是否应该纳入全民健康保险,碰触到了这几年间蓬勃蔓延的台湾民族主义的敏感神经,也凸显了台湾的政治光谱与不同光谱位置之间的差异。

各党派的立场
从十一月二十七日立法院内台联以「四百多项变更议程案」恶意杯葛国民党提出的陆生纳保案,迄今在网路上已经到处蔓延著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有独派的国民党阴谋论说、陆生与外籍生都应该要健保全额自负(或调整自付额比例、改以商业保险而非健保)、关于健保到底是「国民保险」还是「社会保险」的性质问题、比较美国与日本或世界各地不同的学生是否应该纳入健康保险(或社会保险)的问题;在这之中尚有陆生针对目前台湾的舆论一面倒,以较为强硬的语气抗衡这种坚决排除来自社会边界外者的态度与言论,但这样的言论因为受到大量台湾民族主义者的检举,在检举审查制度不甚透明的脸书上被删除了,也引发了关于「言论自由」,甚至是「台湾民主的真谛」到底是什么的讨论。

「陆生」这个词汇背后连结了各式各样的想像:对极端的独派而言,每个「中生」都是共产党派来的间谍,「中生」纳保议题也就是国民党借着改变中国来台人士的状态从停留改为居留,顺理成章地放任「中国人」偷渡和收集情资;对美式民主派而言,来台陆生是来享受与「学习」台湾民主自由的风气,健保议题应该是种普世人权议题,所以支持;而在极端的经济自由派来看,不论陆生与外籍生,都没有资格享有健保,再说健保基金有一部分是来自台湾纳税公民的税金,陆生与外生都没有资格要本地人负担他们的健康,匮乏的健保基金光是支应本地人的部分就已经够摇摇欲坠了,陆生与外生的保险应该以全额自负的商业医疗保险来替代。这些想像并不指向能够改变现况的解决方案,更甚,这些想像背后连结上的理论资源,有些是普世人权与民主自由,有些是经济极端自由下的后果,有些则是近乎种族主义的仇恨。

独派和经济自由派的立场
首先,独派的种族主义仇恨,根源自对历史扭曲的解读,以及配合著自二零零八年以来混入社运的中国因素,根本目的在于透过外部力量来彻底斩断与中国的关系,更具体地以威胁个人、威胁实际身体的方式,威胁每个来到台湾的陆生;其次,极端的经济自由派希望不只陆生要自负保险、风险自负,更希望所有来自台湾之外的外生都采用类似的方式获得健康保障,事实上这就是新自由主义的后果:要求政府的功能尽力缩减、政府提供的福利也应该大幅缩减,并不只是针对陆生的福利,而是针对所有国家管理之下的人们的福利的缩减,这样的说法,实际上也跟调涨学费的策略类似:先从少数、特殊身份者开始调涨学费,最终目的则是扩及所有的人都应该风险自负。

「反歧视」的立场
而以人权问题(或者反对歧视)来推得陆生应该要纳保的结论,并不是治本的方式。原因在于人权问题虽然能够有实际的效果、直接的好处,但并没有碰触到不断创生两岸问题的历史根源。在东亚战后的历史中,两岸在国共内战与国际冷战的内外因素之下,曾经的联系被分断、相互封锁。人权话语浮在这层历史迷雾之上操作著议题:虽然在短期之内,一个问题发生,就能有简单对应的普世人权话语来解决。但来自西方的现代普世人权话语,真的能够介入东亚内部历史的问题吗?我们真的期待这类话语能根本解决台湾与大陆之间的纠葛,不让下一个两岸问题再发生吗?

学生运动是工人运动的一个环节
对我而言,这些话语都存在着问题。与其用「中国大陆来台人士」辨识这些陆生,不如用「学生」的身份来认识他们。用这个身份来理解这些陆生的意涵大概有几个:首先,我们不可能在目前台湾现在这类舆论情势下,把陆生议题从民族主义的议题中独立抽出看待,但通过「学生」身份来认识陆生,我们就有机会以这个身份来团结所有的学生。其次,学生运动也应该是阶级运动的一支,现代教育是为了资本主义服务的资产阶级教育。现在的学生就是未来的劳动者,所以现在团结学生的努力,也就是为了未来团结劳动者的努力。

两岸学运团结的历史和展望
使用学生身份来促进团结,并为现今的阶级运动注入活力,并不是试图狡猾地绕过两岸分断的历史。说回历史,在一九四七年的五二零学运,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学生提出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口号,共有六千多名学生上街,组成请愿团向行政院提出诉求;尚未被冷战与内战的双战结构所封锁的两岸,大陆学生与台湾学生之间的交流,或是两岸之间学生运动的互通声气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台湾一九四七年的秋天,师院的学生就已经提出类似于大陆学运的诉求,试图「改善生活」,也相当清楚物价高涨、货币贬值、公费代金与生活待遇的低落,是根植在国共内战的大背景之下,所以口号也就明了的是「反饥饿、反内战、要和平」。

两岸学生提出类似的诉求,正意味着大陆学运与台湾学运在战后短暂的期间,事实上是有相呼应与合作的实质关系,而不是互相外于彼此,或者没有共通因素的、两支独立的运动。在现在的台湾学生运动中,团结陆生并不是回避历史因素,而是穿越迷雾、叩问并开启历史的大门,既是在重新阅读历史上存在的团结可能,也是尝试建立现在的台湾学生与大陆学生之间的团结关系。在过去以学生身份团结,是在短暂脱离日本殖民状态后而尚未进入分断状态的台湾曾有过的左翼学生运动实践,而在现今如果能以学生身份来促成两岸学生的可能团结,也就是修补曾有过的连带的奋斗。

反对「分而治之」,联合反帝反资
再说,纳入健保这种最低限度的福利保障,以及其他不合理的无法可保障的身份问题、居留问题与劳动问题,都应该是国家该尽的义务底限,拖延了这么久的基本权利,居然到了今日还被阻挡,是否凸显了台湾民族主义已经近乎是过分严苛的种族主义了?我们期待的到底是一个悦纳异己而和平的未来,还是想要继续否定历史、否定团结,让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继续主宰我们的生活?所以,在台湾的反高学费运动、或是对抗青年贫穷、对抗低薪与高生活费用、以及支持陆生纳入健保与反对三限六不的运动,台湾的学生运动者都应该义不容辞、赴汤蹈火地支持。学生运动应是阶级运动的一条重要血脉,我们不需要人权话语或反歧视论述的背书才支持陆生的各项权益,而是因为台湾学生始终与大陆学生,以及所有不分国籍的学生站在一起,由我们自己的团结、自己的行动来打破这些不合理的规范。

分享文章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