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甚么我们要保卫中国(下) (Jude Woodward原著;赵平复译;孟伦、周乙订)

 

编者注:此文原文“In Defence of China”在2014年5月2日发表在伍德珠女士的博客《新冷战》上(New Cold War)(http://newcoldwar.typepad.com/blog/2014/05/in-defence-of-china.html)。伍德珠女士在2001年至2009年期间,曾担任英国伦敦市长文化、创意产业和旅游业高级顾问(相当于副市长) ,现为中国上海交通大学和河北传媒学院访问教授。我们并不同意此文的所有观点,但因其简明扼要地处理了当今中国问题争论的各个关键焦点,提纲挈领地指出为甚么左派应该保卫中国,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参考价值,谨将之翻译分为两部分连载,以飨读者。

此文的第一部分,刊载在本志的2014年6/7月号,见Jude Woodward:为甚么我们要保卫中国(上)

关于1914年的虚假比拟

在这轮反中国的宣传攻势中,一个越来越常见的陈腔滥调,便是将中国和东亚的当前局势,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的德国和欧洲相提并论。美国新保守主义的国防圈子首先提出这种比拟,作为他们攻击中国政策的借口,右翼评论员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在2013年2月4日的伦敦《金融时报》上,也对这个比拟作出了一个典型的详细说明。拉赫曼在其〈1914年的阴影笼罩太平洋〉[译注1]一文中主张:「[今天的中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德国的相似之处,是十分突出的。」。自此之后,这种讲法更加广为流传。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达沃斯的一次会议上重复此说时,就在帝国主义诸国之外受到了广泛的非议。

然而,尤其令人失望的,是部分左翼人士,竟然以为此说有客观价值、不加批判地复述之,将《金融时报》的这种所谓专家观点,取代了严肃的分析。

事实上,这种虚假的比拟,是为孤立中国和为周边各国加强对华军备提供借口而创作出来的。

今天的中国,并不是和在1914年时武装到了牙齿的德国(或诚然英国)一样的帝国主义强国。中国被指正在大力扩充海军。但真正在扩充海军的,是不断向东亚地区加派战舰和潜艇的美国。在2011年,美国共有54艘战舰和潜艇在菲律宾苏比克湾停泊;在2012年,有88艘;而单单在2013年的头六个月,就有72艘美国舰艇停泊在苏比克湾。

面对这种情势,中国改进了海南岛的潜艇基地,并派遣一艘经改装的苏联时期航空母舰,到与其防卫力量薄弱的商贸航线毗邻的海域上试训。中国这种远远比不上美国海军的应对的逻辑,就是建立力量,抵制美国通过关闭南中国海航线封锁中国的公开目标。

中国没有表现出扩张主义的倾向。中国与部分邻国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领土纠纷,这不是新鲜事。中国并没有比之前更咄咄逼人的试图确立它对一些沿海岛屿的主权,而是维持它的历史性主张、反对日本和菲律宾为了完全满足自己而进行(得到美国默许的)单方面行动。日本一旦控制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尖阁诸岛,其领海将会伸延至中国的近岸,使其获得拒绝中国船只使用通往太平洋的航线的「合法」权利,同时确保美国海军得以进入同一片海域。在菲律宾主张对南中国海的一些岛屿拥有主权的事情上,也存在着类似的考虑。

不单如此,中国并没有出现那种,在日本正在推动着政治议程的激烈的民族主义风潮。中国在1930年代抗日战争中所展现的爱国主义,并不是反动的民族主义,而是完全进步的。中国的爱国主义以尊崇其悠久文化的形式存在,并在其洗雪被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宰割的「百年耻辱」的决心中得到反映。每当往昔的殖民主宰日本表达反攻倒算的意愿时,中国都会出现强烈的爱国主义回响。

但当然,今天和走向1914年的那个时期,确实有一个可以比拟的地方:那时正是最后一次世界最大的经济体,被另一个经济体取代的时候(当时是英国被美国取代)。而今日,美国则处于被中国取代世界最大经济体地位的边缘。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为1914年做一个合理的比拟,那麽与其说中国在扮演当年德国的角色,美国反而更加符合这个标签。在1914年,虽然德国的经济增长超越了英国,但美国还是最具活力的经济体。在1870年至1913年期间,美国年均GDP增长率达到了3.9%的历史性高位,相比之下,德国只有2.8%。[原注1]

那种指控德国要为好斗地推动1914年战争而负责的理论的根据,是德国觉得自己「大势将去」,只有急速的向东扩张,才可以制止俄国的军事崛起,并获得经济进一步扩张、挑战美国发展的基础。而击败法国,则是避免其支援俄国的先决条件。

以上种种情况,无一适用于今天的中国。中国并没有在被一个更有活力的全球性经济体所超越,恰好相反,这是美国所面对的问题。中国发展国防力量并不缺钱,反而是美国在面临军费缩减。中国没有一个需要通过「先发攻击」去打击的、来自后进国的军事威胁(像有人宣称德国在1914年要对俄国所做的那样)——反倒是,美国和日本国防当局之中的多数人物,正正就是这样的描绘,在「为时已晚」之前,为什么要先发的消除来自中国的「威胁」。最后,中国并没有表现任何扩张领土的倾向。

如上,在现实上硬是套用这个比拟,根本就是行不通的。无聊地重复安倍和《金融时报》这些旨在软化反对美日攻势的阵营的言论,只会被世界上最反动和最危险的势力所利用。

美国对中国的种种要求

中国现在开始在国际政治中扮演一个更积极和有倾向性的角色:在支持盟友的同时,对参与美国反中国运动的那些国家,不给予优惠关系。

以拉丁美洲为例:中国向委内瑞拉提供了为数不少的援助,后者接受了中国约380亿美元的信贷,其中包括在2013年12月提供的50亿美元紧急援助。中国协助古巴进行海洋石油钻探、投资改进西恩富戈斯炼油厂,同时扩大了各项贸易、投资和商业协议。厄瓜多尔在2008年至09年间因不偿还32亿美元的国债而陷入困境之后,中国满足了其外汇需求。

另一个显示中国正在转移外交政策重点的征兆,就是它终止了长年以来在联合国的「半中立」立场,阻止帝国主义用制裁或军事行动的方式攻击叙利亚、一个它没有直接利益的国家。中国似乎从联合国此前就利比亚问题的表决中吸取了教训。中国和俄国认为,美国及其盟友用一个有限的、支持「禁飞区」的决议欺骗了它们,然后用以实行同地区稳定无关、但强化美国及其欧洲盟友位置的「政权更迭」目标。

然而,中国以上的一切举措,都不能在客观上被描绘成「侵略」,更况乎「扩张」。这意味着的倒是,美国帝国主义在使用扩张、侵略和武力等手段恐吓那些抵制它的索要的政权时,再不能依赖中国的无动于衷。在叙利亚问题上,美国已开始直接感受到了这种转变,而每当中国以投资或借贷的形式,向半殖民国家提供前所未有的发展选择时,美国则间接地感受到了这种转变。

比方说,南非贸工部长罗勃·戴维斯(Rob Davies),在2010年8月向《金融时报》发表谈话时,就简明直接地指出,中国更多的参与非洲事务,大大的增加了发展中国家的选择,因此「只能是一件好事」——「我们不再需要在所有硬塞到我们面前的条款上签字了⋯⋯我们现在可以选择,这是对我们有利的。」

对美国来说,这种说法的意义,是难以高估的。美国为确保其全球影响力,越来越逼切地寻求延缓或逆转中国崛起的手段,迫使中国停止支持那些对美国不友好的政权、并在国际事务上追随美国的路线。

美国及其盟友的目标,是十分明确的。首先,通过由一系列的敌对联盟所组成的链条包围中国,形成一旦需要或有用时,足以对中国构成武装攻击或商业封锁的真正威胁的、充足的军事优势。其次,这种军备的扩充,特别是延伸包围中国的导弹防御系统,目的就是迫使中国从生产性经济转移更多的资源到国防之上——最终像里根在1980年代成功地对俄国所做的一样,拖垮中国的经济。最后,他们希望利用这种军事和战略上的优势,向中国施加充足的压力,迫使中国执行有利于帝国主义列强的各种政策。

美国想中国实施的国内政策,就是要为帝国主义掠夺中国经济打开大门:尤其是实现人民币和美元之间的资本帐可兑换,以及弱化国家在中国经济中的角色。后一项要求,包括呼吁大规模私有化国有企业和银行、减少国家主导的投资项目——同时以中国国企拥有「不公平优势」的借口,对他们实行保护主义的措施。这些政策,将会减缓中国的整体增长率、减慢中国在技术上赶超先进国家的速度和改善帝国主义企业在中国国内和国际市场上的竞争位置。

另外,美国亦试图通过建立一系列的,包含了南亚、东亚、北美、南美和欧洲的大部份地区的优惠经贸集团——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TIP)和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TPP)——将中国排挤出世界贸易之外。

帝国主义并不将其对中国的要求局限在国内经济的领域。在国际层面上,帝国主义希望中国在叙利亚和伊朗等问题上追随它的路线;终止对委内瑞拉、古巴、厄瓜多尔和其他左翼拉美政府的经济和技术援助;以及从撒哈拉南非洲撤资。

长远而言,帝国主义希望通过永久分离台湾和大陆;以及由资本主义的、亲帝的南韩吞并北朝鲜,使美军得以进抵中国边防的软肋,达致在战略上削弱中国的目标。

在意识形态上,帝国主义的目标,是像在冷战期间孤立苏联一样,将中国描绘成危险的「扩张主义国家」,剥夺它在国际上拥有的支持、将美国在地区的盟国捆绑上「抵制中国侵略」的战略计划。这其中的一个元素,在于在区内煽动紧张局势,然后使用宣传伎俩、动用全球媒体将中国描绘为造成周边关系恶化的罪魁祸首。

美国「亚洲再平衡」才是提升冲突危险的根源

美国通过「亚太再平衡」——将美军全球部署的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鼓动中国的邻国,在地区纠纷和竞争之中采取更强硬的态度,增强对中国的压力。

美国这种行动的一个后果,就是鼓动了主张反攻倒算的日本帝国主义民族主义的崛起,从而建立了日本重整军备剑指中国、加强美日军事联盟、就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尖阁诸岛纠纷采取更好斗的姿态的政治基础。日本同时也延伸了其宪法架构中关于「专守防卫」的定义、扩大其进行单方面的军事行动的能力,并将台湾指定为美日共同防卫关注的地区之一。

美国这种行动的另一个后果,便是菲律宾极为尖锐的亲美举措:1990年代关闭美军基地的立场,在事实上被逆转;扩充军备;在国际舞台上譁众取宠地反对中国。以最后一项为例,菲律宾总统阿基诺三世竟然荒唐地宣称,中国在南中国海的行为,和希特勒统治之下的德国对苏台德区的做法别无二致。阿基诺三世的公开目标,就是软化国内反对(目前宪法禁止的)美军永久进驻的声音。

此外,美国亦在推动整个地区的军事化的全面升级。尽管部分出于各国国内因素的影响,整个地区的军费都在上升。有分析人员估计,东南亚国家在2011年至2012年间,军费上升了13.5%,达到245亿美元,预计到2016年,这个数字将会上升至400亿美元。

反对帝国主义针对中国扩军备战、保卫中国反对帝国主义攻击,是全世界所有进步的人们的任务。

中国不是一个新的帝国主义国家

中国以「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去形容它正在建设的制度。总言之,这意味着中国认为它的经济,正处于一个市场比其他任何机制都更有效地调节大多数经济功能的发展阶段。再者,无论如何,中国必须在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中生存的事实,意味着除非它打算重蹈斯大林「一国社会主义」的、闭关锁国的发展模式的灾难,那它就别无选择、必须参与世界市场。尽管如此,中国国家仍然通过拥有银行体系、关键的基础建设和生产经济上必须的或攸关国家安全的产品的大企业,继续控制整个经济最有力的杠杆。

国内和国际的私人企业在中国的存在,意味着一个包含买办阶层在内的中国资产阶级,是确实存在的;但这个阶级并不掌握政权、也不在决定中国政治和经济的走向。尽管如此,各方势力正在就中国经济政策的方向,进行着一场从未间断的斗争——帝国主义为了推翻中国国有和国家监督的经济体系,正在积极的介入其中。迄今为止,这场斗争还没有使中国总体的经济方针脱轨。

以上的情况,可以概括为由国内外的大规模阶级斗争的消长决定未来路向的,社会主义经济体系的建设的初级阶段。但我们不需要同意这种见解,才可以在中国与帝国主义的冲突之中,提出支持中国的立场。

然而,即使认为中国只是一个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也应当承认它是一个曾经被帝国主义列强联盟所侵占、分割和掠夺,也因此苦于半殖民世界也在承受的全部的不发达的遗产的事实。这种将中国视为一个半发展的或半殖民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观点,起码会容许其主张者在中国同帝国主义之间的任何冲突之中,采取正确的立场: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中国。

拒绝美国推动的新冷战

美国正在积极地奠定针对中国的一场新的冷战的基础,但它会否成功仍是未知之数。尽管中国的发展水平比美国低,中国的庞大规模使得它已经相当强大;中国也在与各国,特别是俄罗斯,建立各种联盟。然而,美国还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军事强国。美国一国的军费,就高达世界总军费的39%(相比之下,中国军费约占世界军费的9.5%)。美国还有日本、南韩、菲律宾等强大的地区盟友。美国现在未必能够把它的战力投射力量和这些盟友协调起来,对中国实施有效的打击;然而,这就是美国在追求的目标。

我们如果要为以上种种的一切后果做准备,那就必须放弃中国是帝国主义国家等一类荒谬的说法,不要和美国国防当局和日本民族主义者一鼻孔出气、乱用关于1914年的比拟。

事实上,抗衡由美国发动的,并在英国被《经济学人》、《金融时报》以至BBC等许多应声虫所放大的反中国舆论攻势,已成为越来越紧急的任务。尽管帝国主义者还未将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提上日程,他们正在积极地试图煽动他们在地区的代理人发动有限的地区性冲突。要准备保卫中国抵抗帝国主义鼓动的攻击,就意味着必须对美国及其盟友针对中国的计划进行客观的评估,而不是堕入帝国主义设定的反中国陷阱之中。

【注释】

[译注1]’The Shadow of 1914 Falls Over the Pacific’[back]
[原注1]Angus Maddison, ‘The World Economy : A Millennial Perspective’, OECD 2010[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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