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刊词

这是法国漫画家雅克 • 塔迪(Jacques Tardi)根据让 • 伏脱冷(Jean Vautrin)同名关于巴黎公社的小说改编而成的四部漫画《人民的呼号》第一部,《3月18日的大炮》的封面。塔迪被誉为法国漫画界的新现实主义之父,是法国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深受祖父和父亲战争经验影响的塔迪,以高度写实和充满批判意识的反战作品驰名。他这方面的代表作,有关于一战的《那就是堑壕战》(C’était la guerre des tranchées)和根据父亲的二战战俘体验创作的《我,雷 • 塔迪,德国II-B战俘营的俘虏》(Moi, René Tardi, prisonnier de guerre au Stalag II-B)。塔迪为了抗衡漫画界的男性沙文主义,创作了《阿黛拉的非凡冒险》(Les Aventures extraordinaires d’Adèle Blanc-Sec)。在2013年1月2日,塔迪拒绝法国政府颁赠的荣誉军团骑士勋位,称“我要继续做一个自由的人,拒绝成为任何权力的人质。”

摸索了一段时间,「跨时」找到方向了。

「跨时」本是书店的附属杂志,欠缺实在的方向。经过几番反省后,决定进行资源改组,并会脱离书店,成为一本双月出版的评论刊物。现时希望能够以推广各种左翼思想为主,撇掉过往那种立场不定的作风,不去迎合批判哲学理论潮流。但它亦不是一本打正旗号的「战线」刊物,而是要保有一定程度的评论特质。以文艺/政治/历史/思想引介的方向走,参考的主要是以前的《人间》。

我回想起,自己是读艺术和文学出身的。初时接触(自以为的)世界时,是要寻求特殊的经验。我以前是专拍摄那种全片只有三个镜头,片长三小时,看看物件有甚么变化那种录像……然后,开始接触到一些新派左翼理论,仿佛获得到某种较为普遍的认同感,例如甚么「受压迫的」、「边缘的」、「反抗的」、「革命的」、「独立的」,所谓的反对资本主义关键词。再到后来,投入社会工作,更近距离泛览社会运动中的各种舆论;面对更多的政治冲击,尤其是以自由派作主导的本土抗争论述,方察觉很多以往自己看到的反抗其实狭隘的很,并且切割于自身的历史,甚至将历史或现实列为保守的概念。才促进了自己与该理念划分开来。

08年的金融海啸席卷全球过后,林林总总的抗争论述跃然纸上,有人说马克思回过魂来;有人说要以本土身分来对抗全球霸权;有人要取消一切权力秩序,以人情味恢复人类生活;甚至有人说《资本论》一时成为华尔街的大热读本……「阶级分析」浮现各处。可是,这种批判工具若只局限于本地社会政治框架之内,其实好易形成理念上的短路,并与理想的初衷相违背。

在激进社会运动中,不时响起有关「谁是群众」的讨论,并常胶着在「甚么是底层」、「甚么是劳苦大众」、「行动」的激进性的诠释当中。左翼不知该往哪里走或干甚么的感觉很强烈。左倾运动比较激进的数十人里,甚至对「工人」这类概念感到模糊得很,容易得出:「所有人都是受压迫的,都是反抗的主体,所以所有人都应该团结起来行动(我是人,我反x?)」。而另一边厢,如果以传统的生产工人来理解工人的主导性,在香港我们几乎可以放弃团结运动。若只以香港区域理解,狭义的工人阶级──生产线产业工人几乎销声匿迹,确实是妨碍了香港人对阶级问题,乃至对工人阶级改变社会的强大潜力的认识。阶级意识和实际运动的失落,对知识分子的思考是有影响。

这种关于对象是谁的困局,源自将阶级分析的斗争哲学孤独地套用到普遍且抽象的认同上,而硬要在这种前设下理解,换来的往往是一种对工人阶级的文化定型,赋予理想中的「工人生活」某种文化及道德习性然后追随,并创造出某种不呼应现实的阶级「关怀」。但这种分析框架绝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原意。

香港在全球资本分工中所充当的是,金融、物流和消费中心,表面上再和工厂生产无关,实际上却是国际资本渗透中国大陆的重要根据地。很多人会认为,「工人」已不存在,但实际上,商品经济越发达,就越需要庞大的物质生产支持,背后就必然伴随庞大的无产阶级。像香港这样,表面上和生产无关的消费社会,其实是大陆工业生产的冰山一角。也许差利电影中的劳役已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但是,以多元工种构成的劳动阶层同样受着资本剥削,身处于工时长、工资低,利益得不到保障的处境,在实际上更是大陆工人阶级的延伸,共同支撑起两地的经济体系。所以,这种只解决本地民生的进路,团结「本地共同体」对抗资本主义的思路必然面临短路。

本地社会运动的另一局限,就是大部分议题进击都会被包揽在「泛民」对「建制」;或是「港」或「中」的政治框架之内,仿佛所有问题,要不是符合国际标准的普及选举;就是阿爷话事的国族政治便能解决。工人罢工、警权、民生、经济发展、文化创造、教育、法制,或对未来的种种展望,总是用这两种力量作为衡量价值。当中,受压迫的一大群于是投闲置散或被消音。政治、政客惹人生厌就是因此而起。我以为,将运动「政治化」起来正正是要超越这种政制角力,让社会上的普罗劳动阶级夺回话语权,建立以劳动者主导的政治力量,这力量需要统合于中国以至各地的劳动阶级;亦需独立于任何地方,掠夺劳动成果的资产阶级。不接受现行政党操弄,我们需要工人自决的民主,亦寻求融合和团结去对抗全球资本主义。

有这样的思考才能开始明白为何有些号称左翼的人会反对自治和独立运动,绝非出于独裁或集权,而是独立运动对劳动阶级的影响。在香港的左倾知识分子从来不应抱着「革命」明天便会来临,或「革命」会在香港发生这种一步登天的想法。建立另类视野,打开「泛民」和「建制」以外的社会主义思想,善用阶级理论在全球,或是东亚毗邻的现实性,形成跨地的舆论连结,恐怕比终日只顾解放本地「底下层」市民的选举权利、强调本土的「现实」要负责任得多。

当然,在一个以本土、族群、分离、个人、自利作为政治霸权的年代,要建立起这种又老套又遥远的共感可谓不容易,因此,中、港、台以至东亚其他地区有相似思想倾向的连结乃是必需。

改革开放后,中国内地工人地位每下愈况,成为低收入阶层,更是被企业主和国企官僚任意驱使的一群,社会上除了出现蔑视体力劳动的状态,工人在收入分配上亦没有任何发言权,致使工人运动接连发动;就港台连结而言,两地经历的殖民化、工业化、金融化、公民社会建立的过程各有异同,这对各自的左翼或社会运动的形成有关键性作用,值得多对照交流。经历日治的资源掠夺,针对左翼的白色恐怖、民主化继而产业转移和政党轮替,左翼的路在台湾一路难走。过去,香港的殖民地功能主要落在中转商贸和军事外交,到50年代华资兴起,曾经是东南亚的工业重镇,但随着政治局势和经济转型北移大陆,往后亦发展成以金融作为城市生活和市民思想的虚拟资本主义社会。随着经贸关系日益频繁,三地的政治经济秩序,根本一脉相成。一点一滴累积起我们的历史。

在殖民地化后,成为英国资产阶级运行自由经济实验的地方,受英式资产阶级思想洗礼,时至今天,左翼的语境在香港几乎是迥异的。加上在冷战时期是美国散布反共意识形态的重要基地;台湾亦然,造成社会普遍对左翼阶级语言厌恶的统识,如果贸然以这种认同进行在地化的团结运动,必定是寸步难行。要先意识到「本土」的先天问题,才能开始理解到当今阶级意识低迷的成因和以上提到的有关问题。当然,在社会运动和公民社会外确实存在着另一种现实,很多劳动者认为(至少暗地里),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老板确实是头吸血鬼!只是,没有可见的另类前景,他们唯有硬食。所谓的左倾知识分子有责任去恶补自己和对方的历史并作出分享,将不安聚成意识,从而在统识下打开另类的道路。

据说,三文鱼逆流而上,并不都必然顺利通往终点。遇到劣势往往会在中途进退失据,失去行动力,有些更寂寥地死去。但他们却会化为养分,为周遭的动植物提供继续前行的动力。理想社会总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在明天,运动总是因为种种时势而处于寂静,但某些在躁动之外默默进行的散播定能助益将来的实践。这就是历跨世纪的进步历史至今的延业。

「跨时」不属于任何官方,只有三数人的协力。目标就是说出各种早被排除出主流的政治理想和左翼观点,让香港的年轻人获得更多资源去判断形势。一个人的阶级并不能透过主观意愿轻易改变,但他的政治思想却不必然受限于其阶级,反能随着对现实环境建立起同情感而进步起来。从前台湾有一本杂志名叫《人间》,以深切关怀劳动生命的取向行走,先在社会运动之外找到现实的面貌,再以纪实的摄影、文学、报导和评论耐心地展示属于劳动者的历史。我清楚知道,以现时的资源发刊,实在难以承继那种力量、难以尽善尽美。在刊物发表的初期,我们主要以盛载比较具重量的历史资料和形势分析,期望随著作者/运动者的网路开始形成,能够培养一种更为坚砥的视野,挖掘出深入现实的关怀。详细探讨「重新种植阶级意识的种子」的各种细节,从对象、论点、文本、形式等等都将要花好多心机。首要的,是在紧绌的资源下推动几地左倾青年的连结和启发。

毛淳宇

2013年春

编辑室:
左翼运动的路从来岐岖。运动的历史往往不受重视,而这些悲喜交集的遭遇却延续至今天,形塑著这个年代的道路。稍稍回溯过去便知道,白色恐怖、政治镇压并不只是「赤化」、官僚的产品。反而,二十世纪,各地拿着红旗前进的社会力量面对着的一大阻力,便是来自以「自由」、「民主」之名进行扩张的帝国主义。经历日本和亲美国民党统治的台湾社会主义运动便在反殖、反帝的道路上遭受暴力肃清。这种形式的反「赤化」,在日本表现为战后日共所面对的「红色肃清」(Red Purge)、而在同时期的美国,社会主义甚至成为敏感词,从事公民权利或工人运动的亦受到类似的压力,史称「红色恐慌」(Second Red Scare)。革新版首期跨时选择去呈现两段香港青年较少机会接触的历史,希望以沉重撩起对左翼的从新认识。台湾马克思主义学者邱士杰的《二十世纪台湾社会主义运动简史:组织史部分》以三个历史分段述说当地左翼理想青年在人际网络上的积累;赵平复的《黑雾中的挣扎与纠缠》将会从大岛渚(1932-2013)的《日本的夜与雾》描绘日共在其时的混乱局面和学生运动困境。年初,年轻的Aaron Swartz,因为参与争取资讯自由的运动、上下载大量学术论文,而面临最高35年监禁,终于自杀而死。作者十分钟的《迈向资讯自由的道路─Aaron Swartz的思想主张以及左翼的批判》将以此事为起点,介绍Swartz的思想,探讨知识产权和资讯自由等问题的左翼观点。而胡清雅的《去年烟花特别多》则是过去一年中台湾社会事件的小总结,亦包括美国在东亚的军事部署和「反旺中」事件等的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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