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末日—保罗的普世主义 (Part1-3)

编按︰回顾过去,圣保罗(St. Paul)从没有离开过神学家、圣经学者和哲学家的注视。上世纪七十年代,桑达斯(E. P. Sanders)及「New Perspective」浪潮,将保罗重置初世纪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教语境,为保罗研究打开缺口。另一方面, 阿甘本(Agamben)、齐泽克(Žižek)、巴迪乌(Badiou)等大哲亦纷纷回归保罗,他们如其他无神论者一样,并不相信保罗就耶稣复活的宣称;然而,保罗对复活的思考和回应却成为重要资源,助他们重思普世真理、主体、法、政治、时间、差异、救赎、身体等课题。

2012年4月,实现会社举办了「末日四月」的系列活动。本文整理自陈锦辉于其中一次讨论会的讲话。他从三段保罗书信的断片出发,加上巴迪乌于《圣保罗:普世主义的基础》中的思考,尝试勾勒保罗与今日政治处境的关连——遥隔二千年,圣保罗如何成为我们的同代人?

辉︰陈锦辉

Part I 引论:

辉:

通常讲这些题目,在座会有两种人:因为有关圣保罗(Saint Paul),所以会有些基督徒。但因为是从阿兰‧巴迪乌(Alain  Badiou)[1]的观点说起,所以又会有些左翼朋友。这里有无神论者,又有恒常上教会的基督徒,因此我接着说的话可能未能满足两边的人。另外,我今天不是特别想说有关耶稣复活的问题,同时也不准备去处理或辩论这些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Daniel、毛淳宇找我谈「末日」这课题,我觉得可以藉圣保罗与及巴迪乌对普世真理(universal  truth)的讨论去思考。那么在进入保罗的书信之前,我想先介绍两本书,一本是巴迪乌的,第二本是齐泽克(Slavoj Zizek)[2]的。

我高度推荐巴迪乌这本《圣保罗》[3]。第一因为在他众多著作中,这本算是比较容易看。第二,虽然不是神学家、圣经学者或基督徒写的书,但作为基督徒,你会发现它依然很有说服力。而细心看,除了「复活」是否真实的问题外──巴迪乌不会说是真的啦──其中诠释的保罗与很多圣经学家所说的保罗其实很吻合。这本书相当值一看。

巴迪乌诠释的是个很现世的保罗。巴迪乌阅读保罗书信时,刻意跳过某部份,或就算碰及也表明不重要,那就是保罗的终末论(eschatology)。这个字有时亦会翻译作末世论。「eschaton」这希腊文,就是解尽头(the end),终结的意思。我明白巴迪乌为甚么不处理这部分,因为他不相信人的肉身──物理(physical)的身体──会在未来复活。他不相信耶稣会再回来──即所谓的耶稣再临(second coming),所以他没有这面向的讨论。但如果你要明白保罗众多书信说甚么,就不能完全抛弃「复活」这个面向。

另外,我亦想提一提齐泽克。他也时常处理基督教的问题,为此写过三本著作:《On Belief》,《The Puppet and the Dwarf》、《The Fragile Absolute》。他也是另一个热衷回归基督精神的无神论哲学家。他很热衷一样正正是巴迪乌较少提及的事,就是末日。

今日吊诡的是,在资本主义最成熟的时候,却是我们讨论末日最多的年代。齐泽克有不少书与神学家对话。看看今次的「延伸阅读」,会发现齐泽克与一位神哲学家John Milbank ──著名的「本源正统派」(Radical Othodoxy)——对话的书《Paul’s New Moment》,也是要处理保罗。最后篇章就是他们一起探讨末日、天启的个问题。

先不说Milbank,齐泽克指出今日有三种末日观。第一种是随着科技发展,以至科技全面框架、统摄著世界而出现的非人(inhuman)/后人(post-human)想像,一种疯狂、放肆的变化所带来的末日处境。很多科幻片都带有这种未日观。第二种末日观是新纪元(New Age)的末日观,见于西方社会对所谓东方各种宗教精神的狂热,譬如修禅、冥想、素食。新纪元是个多神论的世界,有精灵、神灵的末日观。第三种末日观是一种由美国福音基要派带头的末日观,很多上教会的基督徒时常听到。虽然他们未必同意全部细节,但大致同意末日将至、上帝会回来、信徒「被提」[4]等等。

最有趣的是他如何议论这三种末日观。齐泽克觉得第三种是最恐怖的。但他这样说并不是要贬低,反而是支持它,因为只有第三种是合理的。特别是要进入政治实践,令社会变好一点,瓦解今日资本主义和科技带来的末日,那只有第三种末日观是可行的。所以齐泽克认为,不要以为这是来自狂热的、非理性的基督徒的想法就放弃它;反而应该挪用这种基要派基督徒的末日观去重新思考。

恕我囉嗦的说了很长的引言。大家都知道齐泽克和巴迪乌在哲学界是很好的朋友和辩论对象。如果我们把齐泽克所讲的末日与巴迪乌讲的普世性连结,或许可以见到很多丰富的延伸。

Part II 保罗是我们的同代人?

今日讲保罗其中一个困难,就是很少人认真读过保罗所有书信。今日主要会看三段保罗书信的断片,讨论两个我觉得与末日有关的主题。它们并不是一些很宏大或教会很重视的主题。不过它们与末日相关,亦是近来重返保罗思想浪潮的中心。第一个主题是保罗书信的不合时宜(untimeliness)。如果你上教会,你不会觉得保罗不合时宜;但如果我们想想保罗身处的时代,初世纪希罗文化和犹太教重叠的那个时代,保罗就相当不合时宜。阿甘本(Giorgio Agamben)[5]是另外一个书写保罗的哲学家,他曾经写过一本《What Is an Apparatus》,里面有一篇〈甚么是当代〉(What Is the Contemporary)。今日这批哲学家说保罗是二十一世纪的同代人(contemporary),但相隔二千年又怎么会是代呢?为甚么我们还要读他的书信呢?阿甘本在〈甚么是当代〉里面是这样解释「当代」的观念

“…it is like being on time for an appointment that one cannot but miss… It is important to realize that the appointment that is in question in contemporariness does not simply take place in chronological time: it is something that, working within chronological time, urges, presses, and transforms it. And this urgency is the untimeliness, the anachronism that permits us to grasp our time in the form of a “too soon” that is also a “too late”; of an “already” that is also a “not yet.” [6]

当我们仔细思考甚么是「当代」时,会发现「同/当代」总是不合时宜的:要不就是太早,或是太迟(too soon or too late),总不在合宜的时刻(right moment),而且他们说的东西总是已经发生但又未发生(already but not yet)。我们可以如何理解这种矛盾呢?

大家或者听过教会的终末论其实就是一种已经发生但又未发生(already-not-yet)的终末论。我们用中文很难思考这种关系但希腊文却有动词时态去处理,就是what will have been。我们可以如何想像这东西呢?

Part III 卡在两个世界中间的「不合时宜」

以下是第一段想和大家看的保罗书信文本。其实十三封保罗书信的主题和对话的对象都不同,不能把它们当成是很完整的神学著作那样看,因为他写的时候不是这样写的;他写的时候是一封一封信写的。今日我们相信他不只写了十三封信,但遗留下来的却只有这十三封。我们今天要看的是哥林多后书里其中一段,是这篇书信里面一个高峰:第五章16-19节:

From now on, therefore, we regard no one from a human point of view; even though we once knew Christ from a human point of view, we know him no longer in that way. So if anyone is in Christ, there is a new creation: everything old has passed away; see, everything has become new! All this is from God, who reconciled us to himself through Christ, and has given us the ministry of reconciliation; that is, in Christ God was reconciling the world to himself, not counting their trespasses against them, and entrusting the message of reconciliation to us. (NRSV译本)

如果你上教会,受一百年前的中文译本「和合本」影响,一般都会将中间一节译成:「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而现代译本就倾向将「新造的人」译成「新的创造」(new creation)。我不去详细说不同的翻译了,也不去说是新的人还是新的创造,在此先留个注脚。

今天基督徒读这段会觉得很熟悉。但如果你活在第一世纪的小亚细亚地中海一带,很吊诡地,你会发现事情正好相反——所有事物都是旧的状态,没有任何东西变成新的。历史学家告诉我们,那时的巴勒斯坦到小亚细亚、到希腊、到西欧的罗马帝国领土,就只有一个社会现实(social fact):就是所有由罗马帝国创造出来的事物的秩序。那当然是一个政治秩序,也是一个社会经济宗教的秩序。保罗的身分有点古怪,他是一个罗马公民,但同时也是一个犹太人,所以他身处两个世界观,有两种论述/话语:一个是希罗的世界观,一个是犹太的世界观,重叠在他身上。因此这番话同时对应了两个世界。

犹太人的世界就是,用保罗的说法,相信征兆(sign),相信神蹟(miracle),或用巴迪乌的说法,他们相信一个例外的神(Exceptional God),这是个例外法则(Law of Exception)的世界;希腊人的世界则服膺于整体法则(Law of Totality)。两者是相反的,犹太人觉得会有个绝对的神来打救我们;希腊人则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宇宙这个世界就是所有。我们要做的就是要通过话语去找回、展现出这个整体的秩序。所以你可以说希腊的世界和犹太的世界刚刚好是互相配对的:一个就告诉你是全部,一个就告诉你是例外。保罗刚好卡在两者中间,或说是这两个世界的重叠。

这里我想再处理多一样东西:保罗讲「新的创造」,是甚么意思呢?是不是物理、肉身世界的创造呢?还是指向一个全新的思考方式(mindset)呢?他到底在讲甚么呢?巴迪乌认为不是物理的(physical),不是生物的(biological)的,他觉得在保罗书信中,无论是肉身的复活还是死亡都指向思想(thought)层面的。不过,如果你看创世记就会发现,在犹太人的世界观里,创造是用言语来进行的。所以话语和物理世界,或说一个象征性的世界和一个实体的世界,在犹太人的观念里不是分得那么清楚,因为这个世界就是神用话语去创造出来的。所以这个新创造是指所有东西。你可以说是指人那个主体(subject),但你也可以说是我们身处的具体世界,以至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价值和整个话语体系。

保罗说「在弥赛亚/基督里面」(in Christ)时,旧的就被转化成新的,就有一个新的创造。这里就有一个「不合时宜」、「已经发生但又未发生」(already but not yet)的问题。这个新的创造已经发生了,因为他觉得耶稣,或弥赛亚,已经身体复活了。但如果回到经验的层面,其实在初世纪,保罗那一代人,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的改变。他们仍然活在各自的世界观。犹太人依然在等待上帝拯救他们脱离罗马帝国的殖民管治,但他们怎么等也未等到。如果你是希腊或罗马人的话,你也看不见世界有甚么新的东西出现,因为世界就是一个整体。无论是政治上、哲学上或宇宙论上,所有东西都是一种整体。这个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待续)

注︰


[1]阿兰·巴迪乌(Alain Badiou,1937-),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受过数学和心理学的训练,关注哲学、政治及现实问题,是巴黎高师哲学教授,并任当代法国哲学研究中心主任。巴迪乌是法国后结构主义之后,挽救哲学及左翼政治的原创性思想家。其著作《存在与事件》发表十年之后开始受到法国人的关注。至21世纪初,无论在法国还是英美世界,巴迪乌都成为继齐泽克之后炙手可热的人物。过去几十年出版了大量著作,广泛涉及本体论、数学、美学、文学、政治学、伦理学和性别政治,逐渐在各领域产生影响。

[2] 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斯洛维尼亚哲学家。目前欧美有名的后拉冈心理分析学学者之一。重要著作有《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

[3] 巴迪乌著,陈永国译《圣保罗:普世主义的基础》,台北:橄榄出版,2011。

[4] 被提(snatch away),某些基督徒认为末日审判前,一些得救的人会被送到天上与基督同在。此想法因为畅销小说的宣扬而成为其中一种流行的末日想像。

[5] 乔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义大利当代政治思想家、哲学家,以其探讨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和神圣之人(homo sacer)的著作闻名。

[6] Giorgio Agamben, What is an Apparatus? and other essay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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