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陈映真先生——我的左派政治启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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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真先生与鲁迅先生坐像。

只是在三年前左右,我仍身处以隐若的「左倾」立场自居的某泛民学生团体,我因此自诩「左翼」,顺应着这道政治潮流。但逐渐地,我对这个团体及与其协作的势力的政治取向,开始产生有点朦胧的疑惑。我总觉得,他们无法回应当时仅处于萌芽的港独思潮,亦没有完整的政治理想、纲领和方法。另外,我亦感觉不少所谓的同路人,都没有与「左翼」认同相应的底气。

从那时起,我间中便会被这种疑惑弄得心绪不宁。记得在某个难以入睡的晚上,我躺在学生团体的会址,身旁几位共事的友人早已熟睡,四周一片漆黑,只得一些打呼声。我滑了手机看脸书,见到一位渐已脱离这个团体的圈子的友人分享了陈映真先生所著的《山路》,便不经意地读起来了。当晚我的精神不好,并没有仔细琢磨小说的一字一句,甚至有快速扫看的时候。但慢慢地,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愈读愈快,急不及待想看故事的发展,直至读完蔡千惠的信,我竟然起了鸡皮疙瘩,至今亦没有忘记当晚的悸动。

纵使当时我不了解陈映真先生为何对红色祖国有这么深刻的认同,亦不明白何谓革命的堕落或不堕落,但先生笔下的角色,细腻而实在,亦因他们极端的生命经验而显得「超现实」,令我意识到左派政治实践的沉重及所需的崇高品性。那时我开始思考,能够表达这种难以形容、甚至难以想像的精神底蕴的作家,到底为什么会坚持两岸统一的立场。从那瞬间开始,先生这种对我而言全「新」的左派立场,就成为了我决心要探究和衡量的对象。

从那时起,我一本又一本的阅读先生的文学作品。从因反共至上的政治环境而致色彩较为抽象的早期作品,到着迹地采讨蒋介石政权的白色恐布、美帝国主义对台湾的新殖民统治、跨国资本如何扭曲殖民地人民认同和价值观等内容的创作,无不深深的震撼和触动我。我开始阅读先生的政治评论和历史著作,也涉猎了若干关于先生著作的研究。很快,我不可能再以泛民「左翼」的目光看待事情了,我走向了马克思主义。

我开始重视历史,努力通过科学的历史观思考各种问题。例如:中国革命的意义何在?帝国主义是什么?殖民主义是什么?社会主义是什么?港台问题为何是中国革命悬而未决的部分?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的现行政经体制的阶级性质和趋向为何?港台分离主义势力产生的历史背景是什么?港台等所谓「亚洲四小龙」为何是世界新殖民主义的特例?帝国主义势力的介入,怎样造成了两岸对立的现状,特别是港台的分离主义势力?等等。

当然,试图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上,提出这些问题和尝试解答它们的马克思主义,并不是「新」的东西——在中国,它是1920年代初以来的民族和阶级解放运动的产物,更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理论和实践积累的成果;在世界范围内,从俄国十月革命建立世界上第一个工人国家、到苏联东欧阵营的灭亡的冷战时期,可以上溯到以俄国布尔什维克为首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反对第二国际修正主义的斗争,再可以上溯到第一国际时期马克思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的斗争。

泛民「左翼」空虚无力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将自己置于国际工人阶级反对资本帝国主义、争取社会主义的历史进程之外。泛民「左翼」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在本质上是帝国主义非历史神话的衍生物:只要实行帝国主义国家的政经体制,就可以达到帝国主义国家的生活水平和「多元社会」;「左翼」活动家的作用,就在于宣扬这种「公民知识」和「普世价值」,动员群众参加亲帝势力领导的「运动」。换言之,「左翼」的实质纲领,就是动员不安求变的民众,捍卫和完善资本帝国主义。这就是「左翼」在面对右翼和极右翼的,反共反中、捍卫资本主义的势力和「运动」的时候,无论主观上有怎样的抵触,最终只能努力尾随、溶解自己的根本原因。

在以上的大背景,再加上两岸三地存续的冷战和内战「双战结构」和「分断体制」的小背景下,反对港台分离主义,坚持民主统一、争取社会主义的路线,绝对不是「左翼」所深痛恶绝的「民族主义」(他们错误地将民族解放和沙文主义划上等号),而是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不但符合在全中国彻底终结殖民主义的历史正义,进一步说,没有彻底的反帝斗争,上述的「左翼」及其所反映的更广泛的殖民主义思维,就会继续妨碍劳苦大众的政治觉醒、压制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展。

陈映真先生对我的启蒙,不止于左派应有的政治立场,更有作为左派所应有的态度及底气。我在「政治转向」的初期,处于「两头唔到岸」的状态:一方面我未能对团体的政治取向有全面的批判,另一方面我还没有比较完整地掌握左派立场的自信。那时候,我读到了陈映真先生的《知识人的偏执》。先生认为,知识份子往往有难以消除的偏见,而这些偏见可能有意无意地维持了现状。先生在文中说:「(他)个人是个极其不学的人。不学再加上性格的多少偏执性,则堕落为一个肤浅的教条主义者的危险性,就尤其之大了。」

对我而言,当陈映真先生也承认了认知偏见的存在,那年少气盛、在「左翼」「读书人」团体氛围下进入「政治」的我,就必定严重千百万倍了。只有不断努力、谦虚地学习和反省,才能降低偏见的影响、全面而科学地认识事物,掌握服务劳苦大众的能力,做一个合格的有理想的劳动者——这些都是陈映真先生的著作所提醒我的。

其后,我便逐步地接触马克思主义理论:从马克思、恩格斯开始,走向现代各派的论述。关于曾经存在和仍然存在的各工人国家的内外矛盾和运动逻辑,和落后国家如何贯彻民族民主革命、走向社会主义的问题,我认为托洛茨基提供了经得起历史考验的分析。面对两岸三地当前的困境,我相信各地各派的马克思主义者,应当努力在反对帝国主义、争取社会主义的根本原则上,增进相互理解,谋求社会主义运动的再兴。陈映真先生的著作,给了我一把回到「当今的来源」的现场的钥匙;陈映真先生追求两岸民主统一和社会主义的政治实践,我相信揭示了港台左派一切行动应有的原点。总而言之,先生为我打开了通往社会主义的道路。

正如赵刚老师所言:「陈映真首先是个战士,然后才是个作家」。陈映真先生曾表示自己不必然是作家,只是刚好擅长写作。先生的文学的作用,在于宣扬他的理念。先生曾经为了解明台湾的政治问题、学习政治经济学,而中断了文学创作一段时间——先生是「文以载道」的典范,也是「为人民服务」的现实主义文学的实践者。某「诗人」曾经向国民党政权「告发」先生,说他搞的是「工农兵文学」。先生这方面确实是「有罪」的,他的文艺实践的来源,确实就是以鲁迅先生为代表的中国无产阶级文学。

现在不少人表示,他们「佩服」先生的文学,但「不同意」他的政治;或强行分割先生的文学和政治,说先生的文学「永远感人」,但政治上就「不合时宜」——这当然是说不通的,但更根本的恐怕是,这是一种「先发制人」,他们要极力消去陈映真先生作为主张民主统一和社会主义的反帝、反殖战士的影响力,要把先生的文学遗产,塑造成反共反中小资文青可以消化的「无害消费品」。

此刻,世界资本主义危机就快进入第九年,帝国主义国家经济停滞不前、政治陷入深重危机,右派民粹势力纷纷崛起,冷战后建立的「新自由主义」秩序面临重大挑战;与此同时,中国大陆以大型国企为核心推动力的社会生产力大幅跃进,国际力量对比正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或许正因如此,港台的政治氛围日趋复杂,亲帝反共势力在2014年来不断加强对青年群体的动员,准备新一轮的夺权运动。 在这个严峻的情势下,我们应当努力向主观上追求社会进步的那些青年,宣扬陈映真先生的著作和事蹟,给他们一个脱离帝国主义消费政治的真正出路,为粉碎亲帝反共势力、争取社会主义的新生的工人运动,积累必不可少的力量。

为两岸民主的、社会主义的统一而奋斗!对殖民主义的遗产进行总清算!扫除港台的亲帝反共势力,实现民族的独立和社会的平等!让受辱的人们可以成为真正的人!把「家畜化」的世界消灭,建立劳动者的新社会!

谨此悼念陈映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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