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血管——码头的必要,罢工的彼岸

金融海啸过后,哀鸿遍野,失业率、股市升跌、救市金额备受注目之际,我们可能忽略了另一个数字:温室气体排放。紧接金融海啸之后的2009年录得四十年以来温室气体排放量的最大跌幅。全球贸易减少不仅导致工厂停产,也导致运输停摆。全球流动的远不止金钱和资讯,还有我们的衣食。运输业从未式微,从它占了近四分之一的二氧化碳排放即可知它烧掉多少化石燃料,规模有多庞大。运输是全球化的血管,在香港这个自诩「国际大都会」的地方也不例外。码头工人的罢工,自不能等闲视之。

工业不夕阳,工人见夕阳

和黄旗下的香港国际货柜码头(Hongkong International Terminals,简称HIT)劳动环境恶劣,工人连续工作廿四乃至一百二十小时,极耗体力,意外频生,薪金十多年来却不升反降。今年三月廿八日逾二百位工人展开罢工,至截稿时已有约四百多人加入。有指码头运输在香港乃夕阳工业,迟早淘汰,待遇差是意料中事。这种意见很符合教科书灌输的形象:香港最初是小渔村,二十世纪成为转口港,韩战禁运后转型为工业城市,踏入八十年代就是国际金融中心了。码头工人?不是半个世纪之前的遗物么?「渔港→转口港→工业城市→金融都市」的四个历史阶段深入民心,却不一定是事实。纵使楼价狂飙炒卖炽热,地产占本地生产总值的比例在这十年来仍旧追不上运输及仓库业。以吞吐量而论,香港货柜码头处理的货柜自1991至2011年之间暴增286%(表一),考虑到九十年代工业式微少了本土出口生意,邻近地区的深圳盐田港又加入竞争,香港码头业的生命力还真教人惊讶。

不谈近,且谈远的。教科书的历史阶段论有多荒唐?港口运输自开埠以来已是香港命脉,石塘咀烟花地旁边,恰是上环的商家。《胭脂扣》里张国荣饰演的陈十二少是富家公子,他家里做甚么生意?开南北行。南北行,就是办理南北物产贸易的商号。所谓的「南北」甚至不止于中国的南北,而是扩张至包含南北半球的南北,毕竟像鲍鱼或海参等等的海味并不好找。晚清时全中国相当比例的出入口货运都得通过香港,南北行生意直达非洲与南美,巨型贸易网络背后得靠发达的码头承托。有资本就有贸易,有贸易就有码头,码头行业不是夕阳工业,它是香港作为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枢纽的一贯本质。

工人辛酸并非因为他们多余、不被需要,而是因为剥削。芸芸运输行业里面,货柜码头行业利润比率占总收入48%,财源滚滚。根据2011年版的《运输、仓库及速递服务业的业务表现及营运特色的主要统计数字》,这个利润率是所有运输、仓库及速递服务组别的四倍有余(表二)。

诚然,其他运输行业在总收入里分到的雇员薪酬比例甚至再低一点点,拖头司机的苦劳,速递员的低薪,我们都不陌生,也无谓斗惨。然则其他运输行业的老板还可以推诿说营运成本太高,他们赚得太少,所以无甚加薪空间,盆满钵满的货柜码头老板却难辞其咎。工人十六年来薪酬缩水,HIT董事总经理严磊辉竟年薪破千万,HIT母公司和记港口信托去年(2012年)利润则接近卅六亿。钜利,是榨压得来的。

对和黄而言,码头行业决非夕阳工业,本年三月初才斥资卅九亿再收购八号西货柜码头两个泊位,肥水不流别人田;对工人而言,哪管生意如日中天,人生早已见到夕阳。罢工第二天,工友指著货船向我比划黑夜卸货的情状——大老远由吊机照下来的昏暗灯光,只有一个巴掌宽的踏脚位,疏落的铁枝围栏,海边大风多雨,手一松,脚一滑,随时从高空堕海性命不保。见到夕阳还好,怕只怕见到死亡深渊。

伦敦东印度码头关闭的闸口

铁幕与团结之间

意外频频,见报寥寥。2010与2011两年之间,运输业伤亡个案近万,作为重灾区的货柜码头却没有几单新闻见报。在Wisenews输入「葵涌」、「货柜码头」、「意外」三组词语搜寻,同期全港报刊的相关报导才廿一则,扣除重复的报导,真正见报的事故甚至只剩个位数。消息无法公布,原因之一恐怕是货柜码头的封闭性质。货柜码头是以铁丝网和高压电围栏重重包围的牢狱,没有工作证不得内进,就算是警车或救护车,要驶进去也要先得到码头保安的批准。即使进去了,一举一动亦受严格限制。早在三年前曾有工人对传媒表示,码头里面一举机拍照即遭保安没收。说货柜码头是资本家的铁幕国度,并不为过。

于是,尽管码头紧扣我们每日的衣食,它在空间上和资讯上均与生活截然割裂,个中内情寻常人几近一无所知。罢工打破了日常,撕裂了铁幕,数千个前来声援的公众涌入码头,工友的故事在互联网流传,这不纯粹是一场工业行动或经济斗争,更是被资本隔绝的劳动过程重新进入公共言说。若说罢工是矛盾冲突,那是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看;站在人民的角度,罢工毋宁是一场复和。

可以做的还有更多,得到的也还有更多。有报导指和黄在英国的码头待遇远比香港人道,那或许是前人的庇荫所致。十九世纪是大英帝国的全盛期,伦敦是大英帝国的中心,世界各处殖民地物产都汇聚伦敦的码头。那年头没有电脑,没有卫星导航,就是螺旋浆也面世不久,海运大受季节影响,风向和海流都会干扰行程,船期不可能编排得刚刚好让码头每时每刻都有船只装卸货物。没船泊岸的时候,花钱请工人回来也没工开,码头东主怎么省钱呢?他们发明了一个「候召」制度,有船快来了,就发放消息叫想找工作的人过来,然后用锁链拦住码头入口,数以千计的应征者蜂拥而至,前面的人进不去,后面的人就爬到前面的人头顶匍匐而上。判头站在锁链另一边,施施然从有本事挤到他面前的工人里头拣选合心水的上工。当时的工会领袖Ben Tillett形容,判头挑工人的神态跟牲口市场的买办一样。

对工人领袖Ben Tillett进行起诉的宣传单张

对,还有判头。码头东主不多直接聘用工人,靠的也是外判。说穿了,「候召」正是一种弹性雇用方式,将船期的不稳定转嫁为工作的不稳定,将资本家利润的风险转嫁为工人生计的风险,再来一招外判合约价低者得,务求把工资压到最低最低。1889年八月十四日,伦敦东印度码头的数百位工人忍无可忍率先罢工,较有技术、工作较稳定的技工随即和应,呼吁其他工种的工人加入。水手,钳工,锅炉工,煤炭装卸工,缆绳工人等等相继响应罢工,人数两日内增至两万,一星期内瘫痪所有码头运作;罢工浪潮其后席卷与海运非直接相关行业,连印刷厂、面粉厂、酿酒厂以至洗衣坊的工人都支持,及至月底声势已突破十万人。工人罢工,家人不是催促他们回去复工赚取家用,妇女倒组织了「拖欠租金运动」支援,其中一条横额是跟房东这样说的:

Our husbands are on strike; for the wives it is not honey,

And we all think it is right not to pay the landlord’s money,

Everyone is on strike, so landlords do not be offended;

The rent that’s due we’ll pay you when the strike is ended.

工作不稳定的边缘码头工人是苦主,以他们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力量团结起来:工作较稳定的码头技工,海运相关行业工人,伦敦一般工人,家庭,社区,国际支持。全民团结既成,富商幕后出资搞工贼组织想偷运人手潜入码头复工,却往往不敌罢工的纠察线。《泰晤士报》有评论认为「这样下去再过几天整个伦敦都要放假」。经历近五周罢工之后,原先深信工人必将饿坏投降的码头东主终于让步,答允加薪至时薪六便士,终结外判制和「候召」雇用。为了码头兄弟的生活,一个五百万人口大城市的打工仔竟然团结起来。百年后戴卓尔夫人上台敉平工会力量是另一个长篇故事;即便波折重重,英国码头工人今天尚不至如香港同业般悽惨。

1889年伦敦码头罢工大会宣言

魔幻吧?魔幻之处,不单单是1888年只有约5%工会参与率的伦敦打工仔有本事在翌年发起一场惊人罢工;对香港人来说,最不可思议的可能是那一圈又一圈的团结。当下香港货柜码头的外判工罢工,并未有较核心的HIT直属公司工加入,遑论各行各业掺一脚。但伦敦码头大罢工不是偶然,那是历史的积累。先前火柴厂女工的罢工成功扳倒了不当扣薪,煤气工人也赢得了八小时工作的权利。平凡人对自身力量的信心在工潮迭起的时代彼此共鸣,至码头罢工一口气展现。香港工运低迷,尽管贫富悬殊不断加剧,回归后每年罢工总数仍旧长期滞留个位数。要重拾信心,建立团结,还有更多的铁幕等待我们冲破。

伦敦码头罢工之后,全球各地接连上演由码头引发的全面罢工,二十世纪初在马赛、热那亚、巴塞隆拿、阿姆斯特丹等地此起彼落,掌握经济命脉的港口遂成工人运动战略要冲。这是资本主义的血管,肩负著世界运转的码头工人委实应得更多,而码头罢工暗示著何种潜力,惹人遐想。毋须寄予罢工工友太大的期望和压力,相比百年前的打工仔,香港人显然还没有准备好。以战养战,记住我们错过了怎样的一次机会,就是筹谋他朝有怎样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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