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成保护土地的力量 (试刊号)

文/ 洪晓娴

城 市侵蚀农村,城中偶尔可见高楼包围一小块荒废农地,或者城市包围小村的异境。原居民一词在香港几乎等于特权阶级,拥有土地,多半离开香港,至少离开农村, 但放租土地、出售土地或者等待发展,通通都是待价而沽,趁机赚上一笔,原居民的土地似能千秋万代,也结成强大的新界势力,早前新界原居民因僭建风波,险些 就酿成万众期待的「革命」,当然「文有文斗武有武斗」的豪情壮语始终没有实现,真是甚为可惜,「林村之战」终于无法重现。

一直以为原居民之所以气势如虹是因为他们拥有永业田,但原来永业田的神话早在英国估领新界时破灭,气势是建于政治势力之上。

香港没有永业地

香港的确曾存在永业地。

在 土地得以自由买卖或永续拥有的时代,一旦得田地,既可作生产又可转租转售,形成自给自足的生产体系,香港的土地制度至清代一朝仍有永业之地,土地卖买契约 中写明「一卖百断,永无收赎,此系二家情愿,永无返悔……立卖断田契永远存炤。」(《明清土地契约文书研究》,页372)。地主之后若败家好赌,如像古装 电视剧中的剧情,手执张张地契,卖断钱到永不回头,又或者地主移往他地,土地资产如磐石不可移转,便可割让出售。

中 国土地制度素来混乱,历朝之始或者厉行改革首要处理的必先为土地统计,清代土地交易后需向地方官员登记以取得「红契」,然而「红契」登记费用昂贵,加上山 高皇帝处,普遍来说,当原先的红契持有人去世后,后人鲜有重新登记,官方缺乏完整记录,便以最原始的宗族记忆系为准,长辈成为村内的法律与秩序的根本。与 此同时,新界的土地拥有权亦分有「地被」、「地骨」两种,「地被」指地面以上的使用权,包括耕作、建屋,由地面伸延到宇宙尽头;而「地骨」权则除地面使用 权外,延伸至地核深处,即是连同地下矿产资源一并拥有。

1898年,香港的土地拥有权出现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个以种植沉香为名的小镇,其农业之盛一度远销美国,南瓜、芝麻、石榴、龙眼、荔枝等农作物,全都出于这片丰厚肥沃的土地。

十 九世纪末英国先后占领香港、九龙,建起维多利亚城,在列强瓜分中国的同时,英国亦意欲拓展于中国南方的占领地,1898年,中英两国签署《展拈香港界址专 条》后,新界正式租为英国占领地。其时日不落帝国于全球殖民,为方便收税,统一土地制度,英国国旗之下所有占领地,一律为英国国王所拥有,香港的土地拥有 形态亦由只有永业权(Freehold)变成承租权(Leasehold)这种土地政策类近于周代中国土地「天子之下,莫非皇土」,唯一不同是承租者有土 地的拥有权,即是有转让承租权的权利。事实上,由于殖民者将新界视为暂借之地,租借期满便由新的统治者收回所有土地,故没有批出永业地的权力(除了中环的 圣约翰座堂,是全港唯一拥有永业权的土地),英国政府拉长承租权,在承租期间土地仍可自由转让,表面上居民仍拥有土地,其实所有土地已没入王室,新界原居 民于此等政治形势下,首当其冲被剥夺民产。

1904 年,政府以公告形式宣布所有土地皆没入官地,翌年香港政府着手处理土地认证,进行全面的土地清查,确认土地的拥有人,所有在此后占用土地之人,皆 视为擅闯官地。又根据《展拈香港界址专条》第六条,「在所展界内,不可将居民迫令迁移、产业入官,若因修建街署等……需要地段,皆从公给价。」,即相当于 今天政府引用士地收回条例,可以公众利益为由,收回土地的拥有权。由此可见,在殖民政府入主后,香港几近没有真正的永业地,而新界居民的千秋土地也俱成过 去。

原居民的抗争简史

农 民以土地为本,两者生死与共,新界原居民与英国政府之间的冲突,既有民族主义的成份,亦有保护产权的意义。起初英国入关,于大埔墟升旗示威,新界乡民火烧 升旗礼,及后香港抗英队伍于林村之战中大胜,可惜后来上村一役惨中埋伏,香港原居民抵抗西方世界入侵的战役亦以失败告终。战役的惨烈无法从死伤数字中得 知,但当时的原居民大概如电影《赛德克巴莱》那般,怀抱一死的决心,守护家园、守护耕地。

英 国政府完成土地认证,并批出「集体官批」后,政府不断收到新界土地作城市发展之用,更有投机者不断购入新界土地转售图利,加上政府不断修订《收回官地条 例》,只以土地原生用途作为赔偿准则,新界乡民惊觉土地的潜仍在发展用途和价值并排除在法例以外,乡民深感利益受损,纷纷上书抗议。1924年,各地乡绅 组成「九龙租界维护民产委员会」,及后更名为「租界农工商会研究总会」,并注册成为法定机构以处理新界的土地事务,1925年因「农工」二字涉嫌与中国共 产党有关,再次更名为「乡议局」,以上达民情为组织宗旨。

乡 议局成立以来,一直周旋于政府与民间,抗日时期亦曾参与抗日游击的运动,香港重光后,乡议局集中争取放宽村屋限制,50年代开始,新界土地受制于《建筑条 例》,村屋面积不得多于七百平方呎,村屋兴建必须补地价,引致图有农地而无住屋的问题,一直到七十年代新界才不受限于《建筑条例》,原居民男丁得以于土地 上建小型房屋(亦即今称丁屋),当中虽然多有不同限制,但乡议局的成立与集结而成的力量,的确使香港政府于制定新界政策时,需考虑原居民的利益,原居民对 于住屋权的争取至今仍未解决,村屋限制亦诱发大规模的僭建问题,但由于原居民势力强大,政府往往退让或默许。

重新守护我们的土地

原 居民被英国政府压迫,在失去永业田地后组成地方力量,对抗政府政策 ,到后期香港政府将本港土地工业化(再后期是商业化、豪宅化),新界土地承租者得以转售土地,赚取可观的利润,土地也不再成为唯一的生产工具,以农为生所 获的利益一定不及转售土地,渐渐新界原居民成为土地政策的既得利益者,由与政府抗衡的地方势力转变成另一个权力核心。

然 而历史总是不断重复,又回到起点,现时新界土地问题不论是建高铁而拆的菜园村,还是因为城市侵蚀而面对迫迁的马屎埔村、虎草村等等的村落,皆有一个共同 点:非原居民散村。政府受制于原居民势力,征收土地便向散村村民入手,理论上散村居民所得的保障不应异于原居民,然而散村村民所拥有的土地多半是向原居民 租用,加上方面欠缺坚实的地方组织,以使非原居民更容易成为压迫的对象。

但 或者我们可以用菜园村等非原居民村落的抗争运动,作为思考新界土地运动的出路,原居民除了有深厚的宗族历史外,其组织与力量的集结成为与政府谈判的筹码, 只是原居民真正关心的问题不在土地之上,而是自身利益,是故取利后靠拢政府。如今的新界土地运动更着意于永续的土地使用,更在于保护及重建香港的农业,菜 园村即使在经年的抗争仍不免清拆,高铁终究成为香港土地上的一道伤口,还有更多的田地在香港地图上成为永远无法复原的水泥地,但新菜园村的建成,显示了民 间力量的重点性--政府不可以再清拆新菜园村。只有当我们放下各自的利益,放眼关注一个更长远的本土发展,将不同的土地的使用者连成坚实的共同体,即使香 港没有永业田土,但至少可以有保护土地的力量,令新界农业得以发展,令土地得以更公义的分配和运用。

分享文章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