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西方主义观的一些思考

《河殇》片头题字、解说词书影。《河殇》是中国中央电视台在1988年制作和播放的纪录片,批判中国文明的保守和愚昧,呼唤效法西方据说以海洋为根基的「蓝色文明」,是当年自由主义思想的代表作。(网络图片、《国际》拼图)

卢荻八月份在香港《明报》发表的《河殇已矣,公知不死》一文反思在1988年风靡中国大陆的电视纪录片《河殇》,到今天即使没有再被提及,但《河殇》所代表的对西方世界「蔚蓝色海洋文明」的崇拜──超历史、偏离现实、一厢情愿的唯美「西方主义」,在这三十年间资本主义危机深重、西方国家越来越不掩饰的双重标准之时,却没有真的退出舞台。它的魅力稍为减少,需要加以修饰,以别的面貌如以民主国家的标准「保障劳工权益」之名重现。在很多公共知识分子心里,中国若不复制西方文明,就总是欠缺些什么的,无论中国如何发展,总是比下去──这样的心结在「河殇已矣」的时代仍是挥之不去。

对于拥抱「自由主义」的人,不管西方国家政治上如何向右倾斜、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如何在紧缩政策下倒退、社会的不平等何等严重,向他们诉诸现实,始终无法改变他们对「理想中」的「海洋文明」的期盼,同样地,也无法扭转他们对「黄土文明」的蔑视。然而,这样与事实有很大出入的主观意识是如何形成的?是什么原因令这样的意识超越现实的考证而历久不衰?「海洋文明」的这股软实力是怎样来的?

意大利共产主义者葛兰西(Antonio Gramsci)提出的文化覇权论非常适切的形容这种情况──即发达资本国家除了在经济上掠夺落后国家,也因经济优势而创造出合理化这掠夺性的结构的霸权理论和透过输送一些经济利益而集结一些拥护者,让被掠夺国家「心悦诚服」的接受和配合这样的结构,这种文化覇权表现在教育、大众文化等。

如果我们认同对「海洋文明」的拥戴是文化覇权的产物,那实际上这是怎样运作的呢?除了如卢荻所指,这样的「非西方世界的附庸的产物、租界买办历史观」是有现实物质利益驱使的,很多抱着理想主义拥抱这等「文明」的人,我认为是对于「西方文明」的一知半解,或选择性的理解,以及对于现状不满的表达却不愿寻根究底。

如果要反思人类历史,堪称人类最大浩劫之一的黑奴买卖和对犹太人的种族清洗,均是由西方文明中心地欧洲开始的。西方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离不开血腥和非人道的奴隶制。臭名昭著的三角贸易:欧洲制造业生产-非洲黑人被掳当奴隶输出-拉丁美洲的奴隶式生产和原材料出口,几百年对非洲和拉丁美洲的血腥掠夺造就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物质发达和由此而来的文明,对于这重要的历史很多人却模糊不清,就算在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家也不多说。这样的缺口造就了以非历史、接近种族主义的、神学式的学说来解释、歌颂西方文明。

西班牙塞维利亚大教堂主祭坛由掠夺自美洲的黄金打造。哥伦布在向西班牙国王王后报告第四次远征时写道:「黄金是最珍贵的商品。黄金是宝藏的所在,拥有它的人便拥有了他在世上所需的一切。黄金同时也是使灵魂得以从炼狱中获得救赎、恢复天国的享乐的手段」(网络图片)。

更悲哀的是,这些直接受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原始积累掠夺的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即使在独立运动后仍未能摆脱买办史观,令殖民主义的遗害仍然植根在独立以后的政经体制。很多拉丁美洲国家政府继承殖民者对原住民印地安人和黑奴后裔的歧视,无视他们的权益甚至生存权,殖民时期的买办资产阶级仍然掌握经济和政治大权,这些人的利益与西方资本挂勾,而不是本国的发展,巴西的执政政府主张把国有油公司私有化就是一例。在非洲,很多国家仍然面对发展的种种阻力,因为经济因素引发的部族或宗教仇杀、渴望透过移民来换取生机,致使大量年轻人、有识之士外流、缺乏发展基金或因深受西方自由主义影响的领导层对自主发展裹足不前等。在欧洲,当经济衰退时,排外主义总是不乏支持者,右翼主义近十年迅速冒起,自由派的「多元包容」说在经济困难时期根本难以抗衡,甚至可以说为右翼主义崛起提供屏障。

很多游人每每看到欧洲历史建筑赞叹不已,却是否了解到这些宏伟建筑物的背后,有血有肉的历史?同样地,看到落后国家的残破不存,人们生活水平低下,又有否想起它们在掠夺性的全球经济体系中被夺去了多少?当然,这样二分法是过度简化了历史,但很多人面对当下所见的,只是用更简单的「文明」之别来自圆,而看不到源于十六世纪的掠夺体制全球化的脉络。对于现状不满,想寻求出路,这绝对是可贵的,然而,这离不开以实事求事的态度来查找问题的根源,而非以幻想投射、寄托于与现实不符的「西方主义」。

分享文章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