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定假日,被忽略的历史战场

《跨时》按:本文首发于《苦劳网》(2016年10月28日),经作者同意转载。我们另外采用了配图。

国家法定的休假日,除了涉及劳动者的切身利益,更是史观和意识形态的产物。国家规定工人一年放多少假,为了纪念什么而放假,都是国家的阶级性质与及阶级力量对比的反映。

面对民进党政府砍除七日与中国相关的「国定假」,各派劳工团体为推行反对砍假的联合行动、规避统独左右争议,倾向于搁置甚至否认讨论被砍假日的政治内容的意义;与此相反,台独党派则积极发言,主张弘扬「台湾主体性」、彻底清算「中华民国」目前的「国定假」。例如,时代力量在其选择放假日的投票活动之中,事先排除了纪念台湾结束日帝殖民统治、回归中国的「光复节」,并提出了纪念日帝战败的「终战纪念日」的选项。

本文主张,追求根本变革的左派,在争取劳动权益之余,也必须投入政治斗争,宣传进步的假日,进而改造和提升劳苦大众的历史认识和政治觉悟。

我们进一步认为,只有在建立工人政权、取代资产阶级国家的总纲领之下,成为反帝反资斗争的一部分的这种倡议,才可以发挥其全面作用,突破资产阶级党派甚至政权所设定的「多元史观」的骗局。

前苏联在1929年至1940年期间,曾经采用5天周和6天周的「革命历法」。

前苏联在1929年至1940年期间,曾经先后采用五天周和六天周的「革命历法」。五天周将全体劳动者分为五组,以其中的一天为休假日,六天周则以每周的第六天为休假日。图为1929年10月至1930年9月的苏联年历,五天周以颜色辨别,红星标注五天国定假日:11月7日至8日(十月革命节),1月22日(列宁逝世纪念日),5月1日至2日(国际劳动节)当年苏联城镇正式职工的有薪假期,接近80天。(来源:serj-aleks.livejournal.com)


由劳工团体发起的「反砍七天假」运动从去年进行到现在,已经卷起广泛的社会效应;从空服员到青年打工族,从保全到大学教师,各行各业的劳工都投入到这场捍卫七天国定假日的斗争中,为了自己的劳动权益而奋战。随着情势发展,围绕着七天国定假日的争论,也浮现出「劳动条件」和「纪念意涵」两个战场,但劳团似乎忽略了后者的重要性。

综观目前劳团提出的反砍七天假论述,可以大致概括为三点:反对《劳基法》修正案审议程序的不正义、要求落实《劳基法》的法定保障,以及改善「长工时、过劳」的劳动条件。简言之,就是要求「合法休假」(或出勤时领取「双倍工资」)的权利。对于台湾的劳工阶级而言,这种捍卫工人当前利益的论述无疑是很有号召力的;对于资产阶级以及维护其利益的政府和政党也具有一定的批判性。

然而,劳团的论述却普遍带有一种「去历史化」的倾向,亦即只谈休假的权益,不谈国定假日的「纪念意涵」,乃至于出现了这样的说法:「放假的名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放假的天数」。10月25日,劳团在这天即将被砍的国定假日号召全台劳工上街游行,其发布的新闻稿和相关论述更几乎未提及「光复节」三字,而仅是反复强调「10月25日」是依法应放假的七天假的其中一日。

劳团未言明的是,国定假日和一般假日具有本质上的不同。国定假日作为国家制定的「纪念日」,承载着特殊的历史、政治和文化意涵,这使得国定假日既是一个攸关工人阶级的劳动条件的问题,也必然是一个历史认识和意识形态的问题。然而,劳团似乎只重视劳动条件的战场,却忽略了国定假日牵涉的历史认识和意识形态,也会影响劳工大众如何看待台湾的政治经济现状,因而是一个重要的、与前者不可分离的战场。

可以理解,「反砍七天假」运动的参与者众、团体纷杂,虽然在争取休假、缩短工时的诉求上,具有高度共识,但在历史认识和意识形态上并不一致,对于七天国定假日,甚至现存的19天国定假日的纪念意涵,因此也存在着分歧的看法。为了团结绝大多数的劳工,形成统一战线,劳团对国定假日的纪念意涵采取了搁置不谈的态度。

然而,如果论述上只停留在争取休假权益,不但在短期内无法推进劳工大众思考这七天国定假日为何放假、有什么纪念意义,长远来看也无助于建立左翼的、进步的世界观,为根本改变台湾的政治经济现状奠下思想基础。即便劳团能够一时回避谈论光复节的纪念意义,接下来恐怕也不得不面对外界一个简单的质疑:下一个七天假就是「蒋公诞辰」,劳团究竟如何看待这一天?又要如何看待之后的「国父诞辰」?

被时代力量消失的国定假日

相较于劳团的暧昧不语,台独派的青年团体和政党很早就介入「纪念意涵」的战场,争夺国定假日的历史诠释权。去年9月,就有独派人士在脸书上发起「自己的纪念日自己订!」的活动,肯定政府删除「缺乏台湾主体性、充满殖民统治者思想」的七天国定假日,并邀请网友发想新的纪念日。今年4月,民进党青年部又举办了「谁的国定假日」的政治工作坊,同样质疑既有的七天假,并再次呼吁「自己的假日自己订」。近日时代力量也推出「我想要和你一起放这些假」投票活动,一方面主张确保劳工的七天假权利,一方面又强调须从「转型正义」的观点替换现有的19天国定假日,邀请民众上网票选出「台湾人民认同的纪念日」,作为时代力量将提出的《国定假日法》的参考依据。

时代力量举办的这个投票活动,以及推出《国定假日法》的行动,可以说将劳团一再回避、不愿争论的关键问题提到了眼前:现存的国定假日究竟是在纪念什么?值得我们纪念吗?

有趣的是,时代力量虽然宣称要全民一起票选决定我们的国定假日,但是他们似乎已经擅自决定了哪些是台湾人民应该纪念、哪些是不应该纪念的节日。在他们举办的投票活动中,一共列出了26个日子供民众勾选,其中有些是《劳基法施行细则》明订的19天国定假日,另一些则是时代力量新创的国定假日,像是「台湾青年节」(3/18)、「终战纪念日」(8/15)、「美丽岛事件纪念日」(12/10)等等。好巧不巧的是,26个日子当中偏偏遗漏了七天假中的台湾光复节(10/25)、蒋公诞辰纪念日(10/31)和国父诞辰纪念日(11/12)。

原来在投票选项中,时代力量已经毫不迟疑地代替台湾人民决定,现存的七天假中有三天是不值得纪念的。这不免让人疑惑:依然想纪念这三个节日的人,要怎么表达他们的意见?这些人还属不属于「台湾人民」的一部分?也难怪日前时代力量公布投票结果时,这三天理所当然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言论自由日」(4/7)、「美丽岛事件纪念日」等新的纪念日。

无疑地,时代力量的事先筛选已经让这个投票活动显得毫无公信力可言,也令人怀疑他们提出的《国定假日法》只是为了遂其政党的政治意图,而非真正想蒐集全民的意见。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借由比对被时代力量消失的国定假日,和其提出的新节日,来检视一下时代力量的判断标准,及其背后的历史认识和意识形态。

进步左翼应反对「终战纪念日」

以被时代力量消失的「台湾光复节」为例──光复节,是台湾人民摆脱日本帝国主义五十年的统治,从殖民者的民族差别待遇、经济掠夺和政治高压中解放的日子。从当时台湾人欢庆不必再遭受日本殖民统治、迎接祖国光复的历史事实来说,这天的意涵当然是进步的、值得纪念的。吊诡的是,时代力量自称以「台湾人民」为依归的史观,不但完全抹煞台湾光复对当时的台湾人民的重大历史意义,还企图设立所谓的「终战纪念日」,来合理化日本帝国主义在二战时将殖民地台湾当成南进基地、动员台湾人为日本侵略亚洲各国流血出力的历史悲剧。

时代力量欲设立的「终战纪念日」,反映的是一种对日本发起的侵略战争毫无批判反思的「终战」史观,是为过去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行径和侵略暴行涂脂抹粉,更为今日极力复苏军国主义的日本右翼张目的史观。这种意识形态立场,不仅是对日本殖民五十年间抗日不辍的台湾人民的侮辱,也是对曾被日本侵略过的韩国、冲绳、菲律宾、中国大陆等亚洲人民的冒犯,根本上缺乏应有的历史正义和道德良知,任何进步的左翼都应反对以这样的纪念日代替光复节。

或许有人会说,光复后前来接收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也是一个独裁腐败的政权,因此光复节也不值得我们纪念。然而,「光复」的意义本来就不是国民党政权所能垄断,而是当时台湾人普遍的思想感情。纪念台湾人民脱离日本殖民统治,复归中国,并不代表我们肯定前来接收的国民党政府,就像当时台湾(以及全中国)许多既参与抗日、又加入中共革命的有志之士一样,反对帝国主义,和反对封建腐败的国民党,是同一个历史阶段下人民被赋予的任务。

由光复节和「终战纪念日」这一组例子可见,要评估国定假日的内涵究竟是进步或反动、值不值得纪念,必须跳脱台独派扭曲的史观和右翼意识形态,真正落实以「人民」视角为主体的左翼史观。如果我们以这样的判断标准,来看另外两个被时代力量消失的「国父诞辰纪念日」和「蒋公诞辰纪念日」,也会做出跟台独派截然不同的评价。

如何看待国父诞辰和蒋公诞辰

照台独派的观点,孙中山和蒋介石都是所谓「外来殖民政权」的统治者,台湾人无须纪念。然而,这种说法首先就经不起历史检验。孙中山领导革命党人推翻满清封建王朝,不仅深刻地影响中国后继的革命者,也同步激励著殖民地台湾的抗日志士,他逝世时更引起许多台湾人的追悼,1927年蒋渭水就在孙中山逝世两周年纪念会上发言道,「孙先生临终时,尚连呼和平、奋斗、救中国数十声,希望今夜出席的人,深深接纳孙先生最后的呼声:和平、奋斗、救中国。」而如前所述,1945年蒋介石政权光复台湾时,也受到台湾人「同胞」式的欢迎。这都显示,日据时代前后台湾人民认同的祖国一直是中国,从未将其视为「外来殖民政权」。

台独派的史观除了是不符历史事实的,更大的问题是将自己困在一个主观狭隘的「台湾中心」的世界观中,无法从一个较大的历史发展的观点去评估这两个人物是否值得纪念。从人民主体的左翼史观来看,孙中山作为一个崇敬西方资本主义民主制度的革命家,协助推翻中国数千年的封建制度,意图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为后来的无产阶级革命准备了条件,这样的历史功绩使他是进步的、值得纪念的伟大人物。

蒋介石早年虽追随孙中山革命,但孙中山死后即违背「联俄容共」的政策,开始大肆追捕屠杀共产党人,成为中国大地主和大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1949年蒋介石政权内战失利败逃来台后,依附在美国帝国主义羽翼下,在台湾实行了数十年的戒严白色恐怖,消灭了一代的左翼革命青年,禁锢了进步思想的产生,造就了台湾至今仍未解决的亲美反共结构。因此,蒋介石无疑是反动的、不值得纪念的人物。

尽管进步的左翼同样应该批判、反对纪念蒋公诞辰,但采取的史观和立场同台独派显然是完全不同的。无论如何,这两个纪念日的内涵都应该被充分讨论,而不是被粗暴地消失,假装其历史意义和当代台湾无关。

总而言之,国定假日不只是单纯的假日而已,它反映台湾社会的历史、文化及政治意识形态。如同劳团在纪念五一国际劳动节时,总会向社会大众讲述劳动节源于美国工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历史那般,劳工除了期待能在七天国定假日休假,其实也期待能从这七天假,乃至19天国定假日,学到更多背后的历史故事和纪念意涵。因此,如何在捍卫劳工的休假权益之余,也介入纪念意涵的历史战场,突出宣传进步的国定假日,进而改造并提升劳工大众的历史认识及世界观,实为追求根本变革的左派不能回避的思想工作。

分享文章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