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工运的邂逅 韩Hydis劳工来台抗争的观察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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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时》按:本文首发于2015年4月17日《苦劳网》公共论坛,经作者授权转载。


 

「他们的诉求要达到,或许真的没那么容易。但我们还是得说,期盼他们会成功。」今年二月,在一场台韩关厂工人交流的烛光晚会上,代表台湾发言的资深工运人士毛振飞,缓缓地这么说著。

老毛话说得颇坦诚,我想也是多数在场台湾人的心声。他对话的对象,是一群远自南韩搭机来台、投入多天抗争活动的Hydis公司劳工们。Hydis公司是一家生产「电子纸」的科技公司,在南韩设有生产线,供应如Kindle电子书阅读器所需的零件。这间公司在2008年起,由台资永丰余集团的元太科技所买下而持续运作至今。然而,尽管Hydis公司握有「广视角技术」专利,每年光透过授权金便能获利数亿美元,该公司资方却少有投资生产设备。今年初,Hydis资方基于评估「专利赚钱,但生产线不赚钱」,片面决定关闭工厂,预定将Hydis员工几乎全数解雇。

资方「吃完就跑」 劳工组远征团

面临解雇厄运的韩国Hydis员工们,感到愤怒与冤枉。他们许多已在此工作了十多年,公司如今所握有能大幅获利的专利,也是Hydis员工长年所创造的。获利时,公司不好好投资改进设备,如今生产线暂时不赚钱,岂有就把劳工全数丢弃之理?他们说,这在韩国是一种「吃完就跑」(eat and run)的行径,绝不能容许。

为此,Hydis劳工组织了起来。在韩国两大金属工会的协助下,数百名员工展开了一连串的「反关厂,要工作」行动。而当他们发觉,光在南韩抗议,台湾资方似乎毫不理会,他们决心推派劳工代表组成「远征团」,来到台湾同步进行抗议行动。

在社运友人的转介下,从今年年初起,我和几位朋友与他们联系上,协助在台串连与庶务准备的工作。我们知道,要让Hydis劳工有效对台湾资方施压,同时也需要有台湾社会运动力量的支持才行。何况,恶性关厂,不只是单一国家、单一公司的个案问题,它同时也是台湾劳动者每日所面临的资方行径。

于是,在今年二月与三月,Hydis劳工的「远征团」两度来到台湾,与台湾工运与社运团体一起进行了连串的公开抗议行动。数日之间,「撤回关厂!」、「撤回解雇!」、「永丰余,出来谈!」、「何寿川,别落跑!」的口号,不时在台北街头缭绕,吸引了不少的关注。

Hydis劳工们策划了相当多元的行动方式。他们在各大人潮处进行口头宣讲、发放传单,期许台湾市民的支持;他们也在永丰余总部前举办了烛光晚会、记者会,希望有和资方正面协商的机会;他们透过「三步一跪」的苦行方式,向社会大众呼吁关注此一事件;还举办了一场长达六公里的游行,在雨中步行了四小时;最后,他们还至一间永丰银行的分行内,以集体喊口号、跳舞的方式,「占领」了一个多小时(尽管,他们有意选择不占领柜台,避免过度冲突或暴力的形象──我想是一种作为外来抗议者的自我节制),并誓言若资方不愿正面协商,他们将在台湾与韩国继续抗议行动。

尽管这段期间,台湾的永丰余集团始终不愿与这些韩国劳工会面,反而抹黑他们「被外力介入」,并于三月底强行将韩国的Hydis工厂关闭,彻底展露了「资本独裁」的一面。但韩国工人并未就此放弃,他们仍有上百名员工拒绝领取任何「优退金」,投入罢工与占领工厂的行动至今。

Hydis劳工的抗争,还在持续当中,结果难料。但这一波又一波的跨海抗争,倒是巧妙地串起了台韩间的工运交流,宛如一场跨国工运的邂逅。

串连经验的收获与反思

「台湾工运规模很小,但该做的,我们还是要做到。」我的伙伴兼主管、高教工会秘书长陈政亮,在声援Hydis劳工的集会上这么说著。他这句话我还蛮有同感。台湾这回串连起的「台湾声援Hydis工人连线」的确是临时的自发联盟;虽然小又松散,但展现了还蛮不错的协力与默契,各自找方法来帮忙。我想大家是抱着雷相似的信念,都自愿多帮了忙。如阿亮说的:「韩国工人这回跨海来台抗争,相当有意义。在全球化的年代,既然资本已跨越国界,那么劳工运动也该有更多的跨国合作」

而在协助的过程中,台湾这边也有不少收获。不少台湾工运人士都提到:「Hydis劳工的关厂抗争,要的不是资遣费或补偿金,而是反对资方关厂、要求继续工作的权利。这点和台湾关厂抗争诉求多半仍是以『要钱』、 『讨棺材本』为主,很不相同,是我们应该多学习的。」对照当前大学的关厂抗争,这点也让我深有同感:当老师们主要想的是争取优退金时,往往就接近宣告厂是关定了,而几乎不得不失败。

此外,很多人也表达:「观察他们的行动,除了讲究纪律和坚决外,也有很多像是『抗争舞蹈表演』或是『快闪』这样比较活泼的元素,让劳工都能参与其中,很有启发性」。

「第一次唱国际歌,觉得不是唱自爽的」,一位学运青年在脸书上这么说著。

我自己则为他们有纪律又坚决的态度所折服。还记得,我和友人私下形容这群韩国朋友:「男的像战士,女的像忍者」。这些都是这难得的跨海抗争,带来的运动收获。

回头来看,Hydis劳工们来台抗争,的确掀起了一波跨国工运协作尝试。但若用比较严格的左翼劳工运动理念来看,这波系列行动,还是有少数值得检讨之处──尽管这未必全然是Hydis劳工的责任,同时,作为协助者,我们对这些状况也是有责任的。容我借此简单略说一二。

遗憾之一是,受限于要资本继续经营,有些吊诡地,尽管我们都已经清楚地指控:永丰余集团或者何寿川家族绝非善类,而是一群见利忘义、「吃完就跑」的无良资本家集团。但我们喊出的口号,在「撤回解雇」的同时,仍然也得是「永丰余继续经营Hydis」?这仿佛永丰余这类资本集团自始就「绑架」了劳工,「没有他们不行」,以至于工人们就是被视如敝屣、遭辱万分,最后也还是非得求他们回来不可?

虽然这背后其实是反映了资本主义所设下的基本游戏规则──没有资方投资,就没有工作机会;没有工作机会,劳工就难以生存──所导致的无法避免的一个后果,以至于我们憎恨无良资方,却仍然别无他法,这或许是许多关厂抗争中,都很矛盾的问题。

遗憾之二是,这波行动的抗议论述虽然表达了站在劳工阶级的「反剥削」立场,并且也试着多次强调这是「不分国界」的。但在过程当中,仍有些许「国族主义」的影子被援引或挪用。例如,我听说,在韩国在地的抗议论述中,会相对强调「反对产业技术外流」、「反对外资偷取技术、却恶性解雇韩国劳工」等「反对外国势力欺负韩国人」的面向,以促使韩国政治人物关注此案。虽然这样的论述策略,面对紧急性的关厂危机,能够被同情地理解;但我们也需要留意把焦点放在「外资」而相对包容「本资」时所可能导致的侷限。以致于,也有不少韩国报章评论会从「反对外资恶行,应将专利保留在韩国国内,以促进韩国资本发展」的角度切入,回归由国界区隔的「发展型国家」逻辑。但这其实都并非是立基于对劳资问题的根本分析。

最后,我观察到,韩国朋友制作的抗议文宣中,曾特别强调期望「台湾永丰余」公司会优于「中国京东方」公司(元太入主前的Hydis公司的前任资方)──并称「我以为台湾企业会和中国企业不一样」作为诉求。当然,这同样也是争取台湾市民同情的一种论述策略,不一定要严肃检视;只是,背后潜在的国族主义动员仍运作其中(台资该扮演一个好国家的好资本?),和根本的工人阶级立场还是不那么相同的。所幸,实际运动中这一论述并未被突出,大家还是聚焦在问题的根本:贪得无厌的资方,只要专利却抛弃劳工,在哪一国都一样!我自己的参与感受中,也是感动大过于各种区隔。

或许原因很单纯。「我们」相当熟悉「他们」遭遇的苦难,「他们」也了解「我们」想发出的怒吼──这是跨国工人阶级基于相同的受压迫处境下,自然而然日益强化的阶级连带感受。尽管在种种历史与政经因素下,我们似乎还不能根本地探讨与诉说「出路」(例如:面对追求利润的资本逻辑,工人到底该怎么办?能否是同时来讨论超越资本主义的必要?)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期待,客观环境终将促使我们认识彼此间的共同利益,让超越国界的工人团结,更具备可能性,一齐找寻集体解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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