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亚投行的一点思考

《跨时》按:本文首发于2015年4月5日《苦劳网》公共论坛,经作者授权转载。

凌岛在《破土》发表的〈对话汪晖〉一文,质疑汪晖称「一带一路」能对「世界历史路径的新修正」是期许而非现实,并提出有力的质疑:

❝经济的扩张必然伴随着霸权的扩张,经济的冲突必然伴随着政治和军事的冲突……如果是走这样(『持剑经商』)一条道路,那么中国的崛起和英美的争霸之路就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用一种新的以中国为中心的霸权体系替换了以美国为中心的霸权体系。❞

❝中国模式成功和世界工厂地位的确立,依据于对中国丰富而廉价的劳动力的压榨,由此造成的尖锐的劳资矛盾日益成为中国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中国资本大规模输出国外后,必然把这种劳资冲突输入到国外,甚至相比国内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带一路」能否成为「具有21世纪社会主义特征的共同道路」,取决于中国社会内部能否超越『经济过程对社会关系的破坏和摧毁』,能否有足够的力量来逆转市场和资本对社会的渗透与对劳工的压榨。❞

我认为,对以为亚投行、「一带一路」是「针对资本主义经济模式进行改革的漫长过程」的说法进行批评,是重要的,也是有必要的。但凌岛整篇文章的主调和理据,却又似乎只是补充了一部分人反对台湾加入亚投行的声明,对于为何同意资本主义渗透中国的汪晖仍指这「具有社会主义色彩」,则缺乏深入讨论。

凌岛认为中国的商品和资本输出,必然影响到其他国家的资本和政治势力,「如何防范在输出国可能产生的政治风险?」凌岛究竟认为中国的投资是殖民主义翻版,抑或是能够催生出反对现时世界经济分工的政治风险?这显得含糊不清。反而,汪晖则指出了重要的一点:「一带一路」将「不可避免地需要讨论全球劳动分工和全球关系的发展和变动」,如果是因为这样而产生「政治风险」,那有没有进步性呢?

凌岛指中国输出压榨劳动力的劳资冲突到国外,不就是跟那些批评亚投行不会像世界银行、IMF般要求「人权」、「环保」的论调同出一辙吗?可知道,压榨劳动力的不是「中国模式」,而是资本主义模式;资本对工人阶级的剥削,左翼当然要批判,但不能把问题的根源模糊化,否则,便很容易堕进「抽象反对帝国主义,实质反对中国人民」1的圏套。

凌岛和汪晖认为「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核心就在于其经济与政治、文化、习俗、宗教等等的脱离」,这是很奇怪的说法。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在于其运作模式之中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经济与文化、习俗、宗教脱离倒是其进步的地方;而整篇文章都在说明经济与政治的密不可分的闗系。

从汪晖一文可以看出他对「一带一路」的期许,是因为这样大规模的投资有可能挑战全球劳动分工和全球关系的发展,汪认为这「不可避免地具有社会主义色彩」。如果他的意思是指,实行这计划很可能扩大中国国企的规模和影响力2,我是同意的,但这能否被演绎为「社会主义色彩」,则值得相榷。

我认为,汪晖一文的重要之处,不在于他对计划的无限憧憬,而是与他过去一直认为中国的经济改革只是在蚕食「社会主义遗产」有明显分别。如果他认为有可能使这计划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是有竞争力「走出去」的国企、在背后支持它们的国有银行,和国家的「规划」,而在三十年前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想像,那是在说明什么?

从中国近十年与发展中国家贸易、投资的经验来看,中国并不是以新自由主义为本,反而中国的投资稍微填补了这三十年来一直被忽视的、与国际分工无直接关系、发展中国家急需的基础建设。中国的投资,增加了发展中国家与国际金融机构讨价还价的能力,反而令新自由主义走得没那么顺畅。

正如赵平复在〈在围绕亚投行的各式喧哗的背后,不要忘记根本矛盾〉文中所指出的,中国的「一带一路」完全没有挑战资本帝国主义的意图,甚至是希望「挽救危机中的世界资本主义」。因此,对左翼而言,让人民打破与帝国主义阵营的「共存共荣」的迷思,发展出「足够的力量来逆转市场和资本对社会的渗透与对劳工的压榨」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这并不只是中国的「家事」,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围堵和千方百计的阻拦,说明了亚投行的作用、「另类性」,更大的受制于帝国主义国家。要是各国的劳动人民只看到中共的「无能」,而没有看到催生这种「无能」的帝国主义压迫,那就是见树不见林了。

注释
1.语出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教授卢荻。
2.这个说法将与现时要求深入改革国企、局部私有化的许多主张矛盾,但「一带一路」是否可能成为私有化障碍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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