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被湮没和遗忘的历史 《台共党人的悲歌》读后感

自从阅读过一些与台湾历史有关的书籍,便觉得台湾与香港的历史有着种种共通之 处。台湾曾经历过日本长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而在日据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到了今天还在某程度上发挥著作用。某一任的政府领导人曾经以各色各样的行为和言 论为日本右翼在二战期间或之前所犯下的罪行作出辩护。而在香港,回归了十五年 后的今天,笔者不时也在网络上读到一些年青人声称自己是「英国人」;在立法会 选战当中会有候选人以「守护本土」和「拒绝香港大陆化」作为选举卖点并成功取 得议席。可以说,所谓的「本土意识」已经在香港逐渐抬头。「本土意识」这四个 字对台湾的朋友来说不会感到陌生,毕竟在八○年代开始便已经有人高喊着相关的 口号和论述。在这三十年间,台湾的「本土意识」先是由零散的口号论调逐渐发展 成为具统治性的意识形态。造成在今天,彼岸的人每隔几年便可以感受一次「民主选举」……

萤幕快照 2013-08-22 11.11.21 PM

广大的劳动者们为著「你爱不爱台湾」、「你是蓝的还是绿的」这些问题争个你死我活。然 而,即使他们所支持的政党或政客成功当选,现实上劳动人民还是没有参与政经管理的实质 权力。每当台湾上演大型选举游戏时,在还没有经历过「民主普选」的香港,总是有大大小 小的「泛民」政党揪团到台湾观战并声称希望在选战当中取得「经验」。更有趣的是,香港 一些号称「进步左翼」的政党成员在这些场合里总是较为倾向支持民进党,那么这种所谓的 「经验」交流,真是有够耐人寻味了。

如果我们要理解民进党的背景,便不能够忽略在七○年代兴起的「党外运动」。那时候的台 湾还处于戒严时期,在当时不允许组织政党的情况下,有些非国民党成员以党外人士的身份 开始尝试发展「民主运动」。运动当中的一些骨干成员后来参与了组建民进党的工作,直至 现在,民进党内还是有不少成员曾经参加过以前的「党外运动」,当中有些人更成为了党 内不同派系的「大佬」。然而,尽管台湾在名义上已经 经历过两次「政党轮替」,民进党的「民 主 光 环 」 彷 彿 依旧存在——那个在八○年代开始便为台湾人的「民主 自由」作全岛串连、坐牢吃苦的光环;那个「没有民进 党、台湾哪有民主自由」的光环。也许对于那些在香港 热衷于社会运动的泛民派政客来说,他们所希望学习到 的就是如何能够透过街头抗争来达至上台执政的目标。

从前以「反独裁、争民主」的形象出现的民进党,在 政治戒严结束之后便以「台湾意识」作为主要的政治动 力。其实不论国民党和民进党都是以「反共亲美日」作 为主要的意识形态,但就历史脉络而言,民进党的创党 成员大多都是在「政治独裁经济发展」的环境下成长的 一代,尽管他们是接受着党国「反共」教育,另一方面 因为美日台三地紧密的政经关系,以致这一代人或多或 少也吸收著所谓的「普世价值观」。如果考虑到台湾以 及香港都曾经受帝国主义殖民统治,并不难发现两地之 间有让人惊讶的相似,例如,今天的台湾依然有为数不 少的「本土意识」论者肯定日本的殖民统治,声称「日 本为台湾带来了现代化,而台湾精神便是日本精神」云 云……另一方面却指光复后的台湾是被中国「再殖民」; 近年来香港出现各种对英殖时期的「怀缅」亦成为一种 现象,有些人一方面以「英国人」自居,直指香港现在 正在被中国殖民。

被「去阶级化」的六七暴动

在「本土意识」日渐壮大的情况下,论者总是会有意无意地 把历史「去中国化」、「去阶级化」,务求能够建立出一套 专属于本土的史观和论述。就像在香港民间有一种普遍的观 点——视六七年的「反英抗暴」事件纯粹为受文化大革命 影响之下的衍生物。在政客和媒体的渲染下,人们对于六七 年抗暴事件的印象停留在「左派发动土制炸弹袭击继而令到 无数市民受到伤害」,可是抗暴事件详细前因以及当时的社 会背景却总是很少被谈及。在六七年前,劳动者生活在一个 毫无保障的年代,用「自生自灭」来形容当时的劳苦大众绝不为过1,当时的工人之所以热烈地参与抗争运动便是因为 这种苦不堪言的生活状况所驱使,亦是因为是次的抗争才会 迫使港英政府开始推行各种福利政策,包括试图解决当时的 房屋问题等等。早在「土制炸弹事件」之前,在抗争运动的 初期,港英政府已经对参与运动的工人、学生予以疯狂的镇 压,可惜在「本土史观」和「反共反中」的意识形态下,有 关六七年这段重要脉络却逐渐被遗忘和扭曲,今天人们似乎 只会记得所谓的「左派暴徒放炸弹」而忽略了当时参与抗 争的劳动者的声音。在本土主义和分离主义史观逐渐被确立 的今天,或许我们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一些没有经历那个 时代的青年会为英殖政府歌功颂德,甚至认同自己是「英国 人」,声称中国的一切事务皆与香港无关。

而在台湾,一些本土派政客学者会将「二二八事件」塑造成 「台湾人的悲情和醒觉」,同时又忽略当时也有为数不少的 外省人死于动乱当中的这段历史。「二二八事件」令到当时 的知识份子以及工农阶级认清国民党政权的本质固然是一个 事实,但这并不代表「二二八事件」就是「本土意识」乃至 于「台独精神」的表现。鲜为人知的是,在「二二八事件」 发生之后其实有不少生活在台湾的同胞因此而醒觉,由期盼 著国民党光复台湾的心情转变为真诚地拥抱另一个中国—— 那个红色的祖国。

1967

左图:《1967年8月25日右派报纸》 右图:《1967年8月25日左派报纸》

冷战时期的反共霸权

冷战初期,由美国策划主导的全球性反共策略开始 在东亚地区展开,包括台湾、南韩、印尼、菲律宾 等地区都成为了反共包围网的一部份,并彻底地在 国内进行反共政策乃至血腥的白色恐怖。由此可 见,所谓的白色恐怖并不是在五○年代的台湾单独 发生,而是由美国霸权主导下的必然产物。可是当 学者们在声讨国民党政权在五○年代开展白色恐怖 时,却不愿多谈白色恐怖之所以形成的国际环境的 客观因素;在纪念于马场町结束生命的白色恐怖受 难者的同时,他们似乎也忘掉了当年在这里仆倒的 受难者大部份都是追求国家统一以及结束内战的爱 国主义者甚至是台湾省工委的党员。在韩战爆发以 后,美帝正式介入中国内战,并造成了两岸长期分 隔的局面,对当时作为蒋国府内战基地和美帝反共 基地的台湾而言,其时的政治气氛的肃杀的,街头 随处可见反共标语,每当走进学校,学生便能够看 见了形形式式的反共口号和涂鸦,并持续地接受着 反共亲美意识形态教育。

当然,「历史」可以被不同政客学者因应着他们的 论述而被扭曲,特别是在台湾这个曾经长时间处于 戒严的地方,在「事实」长期被湮没或因应统治阶 级意识形态而被篡改的情况下,要去重拾这些逐渐 被遗忘的历史将会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在这方面,蓝博洲先生撰写而成的《台共党人的悲歌》便有着其重要性及参考价值,也有助读者们了解一段 曾经被长埋于黄土底下的历史。

张志忠

台共党人的悲歌──张志忠的故事

蓝博洲先生正正是出生并成长于这个 缺乏「左的细胞」的年代。一九七五 年,因为失学而「感到自己随时就要 掉入社会的阴暗底层」的他遇上了人 生的转折点。在一次偶然接触到文学 的机遇,蓝博洲开始陆陆续续广泛地 阅读各种文、史、哲的书籍,包括以 反帝反独、关心工农阶级为基本立场 的党外杂志《夏潮》。在就读大学的 期间,作为文学社社长的蓝博洲成 功邀请到陈映真及杨逵到学校进行演 讲,在各种因素配合下,蓝博洲开始 接触到一些被封尘的台湾近现代史, 驱使他踏上成为报导文学作家之路。

在台湾史当中的左翼运动大致上可以 分为两个周期,第一个周期的左翼 运动便是指台在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时 期的反帝反殖运动,大概在一九二一 年左右开始兴起,至一九三一年,日 本政府进入备战体制时为止。尽管在 台湾共产党成立当时,实际上的组成 工作多半为中共协助而成,然而基于第三国际「一国一党」的原则,台共 当时只能够是属于日共的一个民族 支部。而第二个周期便如蓝博洲先生 所说:「日本殖民地台湾回归中国以 后,中共在台湾的地下党的组织、活 动与溃败,恰恰是从张志忠抵达台湾 而展开,并以张志忠的牺牲为结束, 整整长达八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 的斗争史。」时隔十多年,台湾的左 翼组织由日共以及中共的双线指导变 成中共的单线领导,并名为「中国共 产党台湾省工作委员会」。

张志忠(下称张),本名张梗,原籍 嘉义新港,一九一零年出身于贫穷的 农民家庭。在那个年代,农民的孩子 往往因为家庭的负担而被迫终止学 业。尽管在公学校毕业了之后被迫暂 时停学2,张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学习。 《台共党人的悲歌》中提到,张当年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林维朝的资助, 否则的话,作为一个赤贫农家的孩 子,要到大陆唸书会是一件非常困难 的事情3。在厦门求学期间,张也认识 了一些从台湾来的留学生,及后更参 加了闽南台湾学生联合会的社会科学 研究活动并开始研究共产主义理论4。

张志忠回到台湾已经是一九三一年以后的事,也就 是说台共的组织已经遭到了全面的破坏,然而他还 是选择参加重组台共的工作。但在日本军国主义势 力抬头的情况下,日殖当局试图要消灭岛内一切左 倾的声音,亦因为受到在上海的「台湾反帝同盟」 检举事件的牵连,张遂被捕,却又很传奇地以某种 方法脱离了当局的拘捕。最后,张被迫短暂地离开 台湾,回到中国。在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以后, 张便在八路军担任了敌工部日军工作科干事一职, 对日军俘虏进行统一战线的工作。

一九四六年,在抗战胜利之后,张志忠率领第一批 干部从中国回到台湾,开始实行建立地下党组织的 工作,并化名为杨春霖以方便其以商人的身份奔走 南北为组织筹募经费。另一方面,作为省工委主要 领导人之一的张也积极联络那些在日据时期被迫停 止活动的老台共成员。

从这里我们能够认识到,张不但是在国共内战时期 台湾地下党组织的重要干部,他在台湾两个不同时 期的左翼运动当中亦扮演着一个承先启后的角色, 从他的生平以及革命经历当中我们也就能够发掘出 一些不为人知、渐渐被湮没和扭曲的历史。

重拾革命历史 向解放事业踏前一步

在主流媒体习惯于把历史「去中国化」、「去阶级化」、「去脉络化」的情况下,重拾这些革命历史 将会是一项困难而又重要的工作。曾经与一名在英 国的留学生聊起正在阅读的书,当我提到《台共党 人的悲歌》的时候,他很惊讶的看着我说:「什么?台湾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台湾曾经有过共产 党吗?」即便张志忠是台湾省工委的主要领导人之 一,他的故事一直是鲜为人知的。这样不禁让我去 想,到底还有多少为著民族解放事业而被牺牲的故 事是我们不知道的?有多少人为了追求社会主义的 到来、为了追求内战真正地结束,而在马场町处倒 下;他们曾经所期盼过的日子,到底还离我们有多远?

注释:

【1】 可参考相关短片〈解密香港百年──六七暴动〉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pX2sdyODRM
【2】日据时期,台湾设有三种不同的国民基 本教育学校。一为主要供台湾人子弟就读的公学校,二为主要供日本人子弟或台湾显贵者子弟就读的小学校,还有的便是供 台湾原住民就读的蕃人公学校。
【3】据张志忠的弟弟张再添记述,以当时 张家的经济条件来说,要供张志忠到大陆去唸书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件,而其时在 新港的前清秀才林维朝一直以来都很疼惜张志忠,因此张志忠之所以能够成功到厦 门求学,或许便是因为得到了林维朝的资助。见蓝博洲,《台共党人的悲歌:张志 忠、季沄、杨扬》,页一八。
【4】就当时而言,的确是有一些台湾学生 选择到大陆留学,而处于闽南地区的厦门也聚集了不少台湾的留学生。一九二九年底,作为台湾青年团领导者之一、具有中 共和台共党员身份的翁泽生派遣干部到闽南地区进行活动,希望扩大台湾青年团组 织,并联合当地不同的台湾学生会进行左倾的指导。

参考书目:

蓝博洲(2010),《寻找祖国三千里》
蓝博洲(2011),《你是什么派》
蓝博洲(2012),《台共党人的悲歌:张志忠、季沄、杨扬》 林书扬(1990),〈台湾左翼运动的历史发展──第一周期与第二周期〉 林书扬(1997),<二二八事件与白色恐怖>,《海峡评论》第74期
彭明敏(2009),《自由的滋味》
邱士杰(2009),《一九二四年以前台湾社会主义运动的萌芽》
王晓波(2002),《二二八真相》
曾健民(2012a),〈台湾「日本情结」的历史诸相──一个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台湾意识形态批判》
曾健民(2012b),〈「战后再殖民论」的颠倒──对陈芳明战后文学史观的批判〉,《台湾意识形态批判》 曾健民(2012c),〈打破魔咒化的「二二八论述」〉,《台湾意识形态批判》 周奕(2002),《香港左派斗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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