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ra︰一个「西班牙成功故事」的背后 兼谈资本主义下反血汗工厂运动的「正常界线」

当你漫步在伦敦市中心最热闹的时尚街区 ──摄政街(Regent street)与牛津街(Oxford street)时,只要稍加留意很容易发现,短短数百米范围内,一口气竟伫立了五家西班牙平价时尚成衣品牌Zara,其密度之高与港台便利商店简直不相上下。而再走入店铺内一看,时刻万头钻动的购买人潮更是蔚为奇观。

这家被LV时尚总监恭维「可能是世界上最具创造力与破坏力的零售商」,自创立起不到四十年,惊人而快速的扩展。站在资本的角度,确实写下一页自身积累与扩张的传奇。只不过,若站在工人的立场,资本主义历史上任何一页资本(家)的传奇背后,永远只是满满书写不完的剥削史;对Zara而言,又岂有例外。

C N N 盛赞的 「西班牙成功故事」

这家1975年起在西班牙以约30欧元起家创立的时尚成衣品牌,如今,在全世界各个角落已拥有1750家店舖,而母集团Inditex去年度在全球总营收达到138亿欧元(约1400亿港币),雇用超过十万名员工。当然,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散落于全世界各地承接其订单的承包商底下的大批工人。

集团创办人Amancio Ortega 靠着平价时尚成衣生产与贩售,近十年来在全球富豪榜上不断攀升。最新富比士(Forbes)杂志中,更以个人净资产570亿美元一举超越「股神」巴菲特名列第三。

在主流传媒与商管学院的眼中,Za r a成功的魔力归功于弹性且快速的设计与生产流程;并且不同于其他品牌,它对整个设计与生产链有极高控制。此外,Zara也以不投入大笔资金从事广告而闻名。最被津津乐道的是,往往只要花费二至三周时间,Zara就可以从设计开发、生产到店铺上架一件新的流行服饰,因此每个月到店铺去,你总能看到新上架的流行款式,而其竞争品牌整个流程则可能需要长达六至九个月。因为如此,早在十二年前,Zara就被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专题报导捧为「西班牙的成功故事」。商管学者甚至宣称,正因为Zara致力于掌握生产流程的上中下游,因此,其他品牌商因为「控管」不易而出现血汗工厂的情况,似乎不会出现在Zara生产链当中。

其实,这个论点称不上新鲜。早在上世纪,大量规格化生产的福特主义(Fo r dism)积累模式遭到困境时,社会科学界就已开始预言这种小规模生产。它更加灵活根据市场需求研发并及时推出多元产品来满足消费者,被称为「弹性专殊化」(Flexible Specialisation)模式,并将取代福特主义成为拯救资本主义积累危机的出路。当然,这类预言与所有未来学一样,流行期限不比时装长上多少。总体来看,福特主义大量生产依旧是资本主义生产的主要模式;而所谓「弹性专殊」,恰恰只能成为福特主义生产中偶尔点缀的成功案例。

不同「模式」 同样血汗

但更重要的是,当初言之凿凿宣称「弹性专殊」模式将使工人因更有专业能力而不易遭剥削的预言,如今看来更是破产得一蹋糊涂。

今年四月,位于阿根廷的反血汗工厂人权团体,揭发了当地主管机关巡查数家Zara承包商工厂时的画面与照片,显示这家血汗工厂聘用大量非法移工以及儿童。他们遭受到奴工般的待遇,经常从早上七点无间断地工作到晚上十一点,未经许可更不得离开工厂;而厂房内的环境同样是极为恶劣,到处堆满了易燃物,「他们(在工厂)生活得就像是动物一般」。

面对人权团体确证罪凿的指控时,Zara的态度却是吃惊与讶异。总公司强调Zara一向对合作厂商出现血汗工厂状态抱持「零容忍」态度。讽刺的是,东窗事发后,过去被吹捧为因为弹性专殊生产而高度掌握生产流程的Zara,却又忽然与其竞争对手显得没什么两样了。

实际上,这也已经不是Zara第一次被发现由血汗工厂供货了。两年前巴西政府与媒体同样揭露,三十家Zara在巴西当地的外判承包商,大量雇用玻利维亚籍非法移工,并将他们形同奴工地监禁在工厂内。调查发现一件在巴西售价1 2 6美元的牛仔裤,Zara支付生产工人的成本却仅有1. 1 4美元。很显然,不论过去传媒与管理学者再怎么强调Zara模式的不同与卓越,或没有如其他品牌将资金砸在广告上,但Zara在工人劳动上榨取庞大利润的模式,与其他品牌实在没有太多的不同。

反血汗工厂运动的「正常界线」

如果我们回顾国际反血汗工厂运动二十年来的轨迹,不可否认,在结合第一世界国家消费者的支持后,确实曾给予大型品牌商一定的舆论压力;然而,我们也必须小心评估这类运动必然而根本的侷限。

首先是,很多第一世界发起的反血汗工厂运动,无法深入接触并组织第三世界的工人,进而发展成为集体工人组织。最终,这样仅透过「道德消费」的「监督」,极易流于形式。有丰富应对经验的品牌商甚至可以反过来,透过允许其认可的「国际监督单位」进入工厂勘查,来主动塑造品牌形象;而劳工与人权团体却永远只能被动或有限度地揭露。再者,许多研究都指出,「道德消费」事实上没有发挥过太大的效果。毕竟,血汗生产本来就如同资本主义生产血液里的基因,是资本主义的印记。当血汗工厂品牌与产品越来越多,消费者往往也只有选择忽略一途。

那些少数能与线上生产工人密切合作,一同斗争的反血汗工厂运动,虽然相对没有上述问题,但运动经验上却进一步带领我们看见它必然的「正常界线」。

《洛杉矶制造(Made in L.A.)》是部忠实的纪录片,纪载了洛杉矶工运组织——成衣劳工中心(Garment Worker Center)的一场运动。他们组织成衣品牌Forever 21在当地的外判承包商工作的工人,争取加薪与改善劳动环境。

西班牙导演Almudena Carracedo所拍摄之纪录片Made in L.A. ;纪录了洛杉矶当地来自拉美的成衣工人参与了长达三年的反血汗工厂运动。

东德时期所发行纪念罗莎·卢森堡的邮票。

西班牙出身的女导演前后花了五年时间,完整地纪录了三位从墨西哥、萨尔瓦多(El Salvador)偷渡到洛杉矶的纺织厂女工,如何与工人一同向品牌商争取最低工资的漫长抗争过程。

其中最年轻的Lupe参观移工博物馆时,透过影像与百年前来自波兰的女性纺织移工产生跨越时空、种族的连结与阶级认同,叹气说道:「所有情况都依然没变(ever ything remains the same)」时,某种程度上,已从历史的角度预言了反血汗工厂运动在资本主义下的侷限。

虽然纪录片最终以这场艰辛的战役取得胜利为结局(迫使品牌商签订保障外包劳工权益的协议),但我们却在主角之一的Maura最后一边开心学习英文,一边说道:「成衣业的工作越来越少,工厂都搬到其他国家去了,所以我学习英文好获得其他工作机会」的对话中看到更深层的侷限。在资本快速移动的时代,这种局部经济斗争的成败也渐渐失去意义,因为转眼资本就会抛下工人,自由地移动到可以继续剥削工人的地区与国家。

找回工人与工会运动的最终目标

指出反血汗运动(甚至是结合了工人运动)的侷限,并非要我们犬儒地取消反血汗工厂运动抑或是取消整个工(会)人运动。而是提醒我们必须看到工会与工人运动经济斗争的正常界线;也唯有如此,才能看清楚运动手段与最终目标的区辨。

一百年前德国左翼工人运动领袖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在当时社民党内弥漫的修正主义路线论战中,曾清晰地指出了对工会与工人运动百年来没有改变过的道理:

「工会最重要职能,在于它是站在工人方面实现资本主义工资规律的手段,

这个规律就是照劳动力在当时的市场价格出卖劳动力……工会不能推翻工资

规律,它在最好的情况下能够叫资本主义剥削在当时的「正常」界限之内进

行,但是决不是逐步地取消这种剥削……就连工会运动事实上起作用的范围

之内,它也不像资本适应论所假想的那样超于无限扩张。」

那么,左翼究竟要在什么样的前提底下理解与认识工会以及工人运动呢?卢森堡当年的文字无疑提供了最佳的诠释

与态度:

「…通过工会斗争和政治斗争,无产阶级可以深信用这

些斗争来根本改变自己地位是不可能的,最后夺取政权是

不可避免的……工会斗争和政治斗争的伟大的社会主义意

义,在于使无产阶级的认识和意识社会主义化,把无产阶

级作为阶级组织起来!」

质言之,左翼的任务无他,唯有在每一场的工人运动与工会经济斗争战役当中,尽一切可能深化工人在思想上对资本主义下改良与经济斗争的必然限制的深刻认识,才能真正让每一次单一的斗争与战役成为未来根本变革的革命练兵场、而非改良的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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