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的末日—保罗的普世主义 (Part 7-10)

Part VII 保罗的两个世界观与我们的时代

 

Daniel:

刚才内容上很多解经的部分,到最后引到我们现实的处境,是我们定这个主题时比较关心的。或者我们可以先从论述那边入手讨论,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开始回答一个问题:为甚么圣保罗是我们的同代人呢?

 

我们和保罗,很有趣地,生活在比较共同的处境。为甚么在这个处境下,保罗要说出一种普世主义?巴迪乌曾经提及到罗马法,或者希腊的世界观,其实也是一种普世主义。如果希罗传统是一种普世主义的话,那保罗所提及的普世主义又是甚么呢?普世主义的基础(the foundation of universalism)是甚么呢?又和我们今时今日提的普世主义又有甚么关系呢?

 

辉:

我想这就是说保罗是所谓同代人有趣的地方。今天我们身处的世界,「全球化」时常和「文化多元主义」并行不悖,为甚么两个逻辑可以共存?根据巴迪乌所讲,在罗马法和希腊的哲学世界里面,甚么为之一个普世(universal)或真理呢? 就是一个宇宙的总体(cosmological totality)。所以所有东西都已经存在,所谓的真理就是与这个宇宙完美的对应(perfect correspondence)。如果我能够言说这个宇宙的秩序,就是所谓的普世。而罗马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而且确是一个很完善的政制。如果你去读罗马从共和到帝国的历史,你就会发现那时用的法律,政治管制手段,对今日的政治管治还是很有参考作用。这个管治机器与希腊哲学有个地方相似,就是都倾向总体(totality)。例如Michael Hardt 及 Antonio Negri那本《Empire》[1]也提到罗马的律法及其政治军事的机器两者结合,是一个帝国的原型。

 

巴廸乌指出,保罗说的那种普世主义与希罗的普世主义的分别就是:真正的普世,在保罗的世界里面,只能是一种内在的例外(immanent exception)。这让我们想起刚才说的,犹太人的论述就是一种例外的论述。如果说罗马希腊的整体正好对应着全球市场,那例外的论述就对应我们今天对他者的沉溺(obsession)。这种沉溺,在文化多元主义中最典型的表达就是:「因为他是黑人我是白人,所以我无法言说黑人的经验。」、「因为你是同性恋者我是异性恋者,我无法代他去言说甚么,要不就是霸权呀怎么怎么了。」开始时提到齐泽克那本《Paul’s New Moment》,里面就论及新纪元(New Age) 的心态(mentality)就是有个神祕的他者我们接触不了。

 

保罗时代的两个世界观很有趣地对应着我们今天的处境。刚才说过的「内在的例外」,就正好切割在两个论述中间。此话何解?尽管保罗肯定那些基督教传统中提到的超越性,但细心读保罗,会发现他对末世没太多幻想。相反他非常关心现在这刻。刚才我们读哥林多后书,So if anyone is in Christ, there is a new creation: everything old has passed away; see, everything has become new! 他关心的是,现在这一刻、这个内在的世界里面,是否有东西超越固有的整体(totality),同时又非来自一个神秘地超越这个世界、在世界外部的绝对他者?

 

刚才腓立比书所提到的神格,从超越的神变成一个内在的神;而这个内在的神又同时是一个超越宇宙整体(cosmological totality)的例外。所以巴迪乌那种普世主义很古怪,它不是我们一直以来所想像的那种传统的普世主义。他那种普世是种在现有政治、或法的系统内无法言说的一个例外,但这个例外又不是神秘意义下的那种超越,而是以事件(event)[2]的方式出现。所以这本书不断讨论普世主义,其实也是想说普世真理的主体,那是一个回应普世真理事件的主体。

 

Part VIII 资本主义与文化相对主义共同制造的末日

 

Daniel:

巴迪乌的理解下,耶稣事件对于保罗就是那个普世事件,由此创造一个主体去面向一个普世的世界。因此保罗着意建立基督宗教的普世性。然后书里面就会说他和那些犹太基督徒,例如彼得,讨论如何超越犹太人的例外法则,成就遍及全地的普世宗教。

 

如果放在当代,我们可以如何理解这个普世呢?因为保罗很特定地说基督教的基督事件,但很明显巴迪乌不是传教,也不是叫人重返保罗的基督事件。对巴迪乌来说,保罗重要的地方在于他用基督事件去为独特的主体提供基础(ground),然后开展普世的世界。这个架构到今天仍然有意义。我们面对一个相似的处境,就是当年的罗马帝国以罗马法和宇宙学为体系的一个全包(all-encompassing)的东西,这个普世主义里面是不用讲真理或公义的。而这也像是今天的资本主义世界,不是要你信甚么或信资本主义。

 

这是左翼常被问的一个问题:你们不要资本主义,那你信甚么,难道你信共产主义?很奇怪,我很想反问:其实你是不是信资本主义?资本主义里面不需要信念。它就是一个运作而已,只需要把所有东西都流动化(liquidified),普世就正正在他的流动当中。甚么都可以变钱,甚么都是流动的,然后钱又可以变成其他东西。钱只是一个中介,却永远不是追求的终结,永远是个中介。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普世主义,将所有事物同质化为银码。其实是很普世的,你甚么都可以用钱买到,尊严都可以。

 

虽然尊严都可以买卖,但今时今日也很讲对他者的尊重。现代人常常说要尊重他人,但甚么叫尊重?他们会觉得尊重就是不理会啊!尊重他人的生活方式,就是不干涉、不理会他人的生活。所以齐泽克有个很有趣的说法:你讲甚么尊重?你闻到别人的味道就掉头走啦!印度人有咖哩味,中国人有鱼味,白人直男(white straight guy)就有古龙水味,各种人只跟自己人聚在一起。齐泽克说这些就是要讲那种特殊性(particularily)和文化多元主义的虚伪。这放在保罗的时代就是所谓犹太式的特殊性,强调自己是例外。

 

这个例外很有趣,很像我们今时今日。如果用齐泽克的讲法就会骂很多人,骂女性主义,骂后殖民主义。推到一个极端就是:你不是女人,你不要帮女人说话;你不是黑人就不能说话。变了你不能说话了。为甚么你不能说话?因为你们极端地不同。到了最后就建构了一种不可沟通的差异。

 

昨晚我们看了一出电影,说现代社会,美国、欧洲、甚至香港都有一个问题,就是移民的问题。移民问题就是那些人是「其他人」,非我族类,所以我们要建立香港城邦也好,欧洲的文化传统也好,我们就是要赶走「其他人」。或者一种新纳粹主义就是,他们也可以进来,但他们要信我们所信的东西,说我们所说的语言,你要抛弃你原有的语言的根,你要抛弃你的一切,然后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这种移民问题或排外主义,正正就是文化多元主义的衍生物。从一开始文化多元主义似乎是指向开放,其实是指向封闭。表面上现代社会有许多不同身份的人共处,但事实是老死不相往来,还美其名曰「尊重」。今日这种封闭终于开花结果,变成了排外。要建立自己就要排他,根本是普世主义的对立。

 

资本主义故然不讲价值。你可以在资本主义里面搞你的城邦,可以跟全世界继续做金融资本主义的交易。但我总想问,如果是一个大陆人拿着大批资金来投资,他不是要抢你的日用品,也不是要用简体字,他只是要去买你上市的那些股票,如俄铝而已,那你允许吗?如果根据香港城邦的原则,你应该赶走他。但这是不合理的,因为香港会倒闭。坦白说为甚么香港那么多人,只是因为香港赚钱。如果香港不赚钱,你又不让人来买卖,人就自然会走。但似乎城邦论者不是这样说,说我们要建立我们自由的价值,我们要海纳百川,这事实上就是一个悖论:我们一方面接受资本的普世流动以图利,另一方面我们又要坚持自己的独特性,排拒其他文化。

 

说了那么大的篇幅,因为这就是末日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末日的处境不是说有陨石撞下来撞死了我们,而是我们的世界越收越窄。这两样都是把世界割裂的办法。其中资本主义的特点就是︰他是完全的液态化的,所有东西都是流动的,并且会将所有已有的价值都冲走。譬如说你要街道文化吗?他买起那街道,变成了商场。你想要昔日的美食?没问题,他会把它重新包装,然后一块很漂亮的蛋挞出现,机械化生产之后还可以卖给很多人。但二十年前你下楼就买到蛋挞的那种经验就完全消失了。资本主义不停洗走一些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末日处境,它要把我们的生活经验拿走,原有的东西慢慢的剥离。

 

其实文化多元主义也是要把这些东西拿走,我们原本面对的是普世的世界。譬如环境,女性主义,本来这些都不是指向封闭,但现在我们会有环保分子,甚么意思呢?环保是属于环保份子的,你不是环保分子然后环保与你无关,然后环保份子就是那批吵着要环保的人。然后又有一些女权主义者,某一些人才搞女权。但很奇怪这些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难道环保只是环保份子的专利?环保有关全人类,从一开始就是普世的。但看看现实的社会处境:某某就是某绿色团体的代言人,记者只访问他,好像只有他才可以说环保。本来这个世界是属于全部人的,本来环境是大家共有的,但只有一批人可以为我们的环境发言,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跟着我们就开始骂自由主义式民主(liberal democracy)。这是比较踩界的,在香港你可以骂资本主义,还是有少数人听。你骂自由主义式民主,就再进一步。但巴迪乌和齐泽克就真的会在这些地方用力。其实文化多元主义就是衍生自自由主义式民主的东西,它就是要把所有人变成不同的利益团体,然后各自代表自己的利益。这是很多香港人对民主的想像,你就是来议价(bargain)而已:你要环保一些吗?好吧,我少起两层屏风楼,我让你环保吧,然后你给我起两层,这样就可以了吧?这就是一种议价。但这种议价代表着的就是分离,因为他代表环保,他代表起楼,这个时候我们的身分就割裂了。我们越来越困在更专门的身分中,其余的你就要尊重,即不要理那么多。如果有冲突,我们就来议价,美其名曰民主。

 

说回头,甚么是末日?末日就是把人的很多东西都拿走,人就丧失(deprived)得越来越多,然后到了丧失得最多的程度,就到了阿甘本所说的「神圣之人」(homo sacer),裸命(bare life)[3]的处境就会出现。我们今天在香港还未感受到。但在第三世界,战乱频生的地方,例如巴勒斯坦人,他们被以色列侵占后就活在难民营里面。他们有甚么呢?每日飞弹乱射,或随时结束的停火协议。这就是末日的处境,当日常生活里你见到的就是第三世界的处境,你就会发现人类的生活已经完全的失散。

 

但在这个处境下,也创造了一种怪异的主体(subject)。这主体就正正与保罗所说的那种对立。因为我们的主体,这种被困的、生活在资本主义底下的主体,是甚么呢?就是伏儒地接受现存的体系。我们责骂梁振英,说他真是坏透了。骂一下以色列,为巴勒斯坦的儿童哀悼。然后就完结,回家去。就是这种主体:就算责怪,都不会使之变成普世,走出来去向这个世界做一种整体或普世性的宣称。与之对立的主体,是保罗那种主体,就是根据事件去建立的。于是我们会问,在现代社会可以如何建立这种主体呢?如果我们不相信上帝(巴迪乌也不是叫人信上帝),我们又不是要叫人做基督徒,面对刚才所说的好多好多的处境,我们如何建立一个普世主体呢?

 

辉:

Daniel勾勒了我们生活中很实际的处境。我觉得末日对我来说是甚么呢?他说是丧失得越来越多,我就觉得是所有东西都变成自动化(automatism)的时候。当所有东西都可以自己运作下去的时候,每天你如何知道自己生活得好呢?你就把自己放在那个制度里面,你看你有多少层楼,你就用这个制度衡量、照顾自己。回到巴迪乌或圣保罗,他们会觉得末日是甚么呢?他们会说末日就是那个主体或那个自我死亡的时候,你不需要自我。所谓的自我,都只是一个商品化的自我,或一个完全推入资本化过程的东西、自动运动的世界的一样东西,可以把自己完全嵌进去。我想末日不单是剥夺你到一个地步你越来越少东西,而是完全没有,那就是终末。譬如你读班雅明(Walter Benjamin)[4],他会告诉你,当你看见越来越多高楼,譬如中环,你看到越多的摩天大厦,就是一个越盛大的废墟。这一样意思,当你看到资本运作得越强劲,你就会见到自己的废墟越大。

 

如果你问普世是甚么,我不能够说得很实际,要好像Fight Club那样,我们出去炸毁几栋摩天大厦泄愤。我不是要说这些,我要说的,是我们能否在这种自动运作的资本体系里面打开一道缺口。这是一个怎样的缺口呢?我觉得可以再一起讨论,但一定不是Daniel刚才说的文化多元主义。巴迪乌讲的那种主体不能委缩(collapse)变成一种会员制(membership),一种身份认同的主体。所以文化多元主义就正正是一个一个不在场证据、一个借口(alibi):正正因为今天如此强调文化多元,我们觉得我们已经反抗,我们已经在改变那个资本体系。文化多元主义正正是失败本身,整个反抗扭曲成特定的会员制,然后就活在个别的会员制度里。齐泽克说甚至戏谑地说:我们快要成立一个组织了,一个奸尸的社群——你不是奸尸者,你怎么可以为他们说话呢?我们要保护奸尸者的权利,你如何知道他们在奸尸的时候得到甚么体验呢?为甚么要阻碍他们奸尸呢?——文化多元主义到最后就只能如此。文化多元主义正于此失败了,与资本主义一体两面。

 

Part IX 超越个人主义,打开既有秩序的缺口

 

Daniel:

你刚才提到的一点我觉得可以讨论下去。你说末日就是那些人一无所有到一个地步甚么都没有于是可以顺从一种自动化。那就很容易跌入一种齐泽克和巴迪乌都会很反对的状态,就是个人主义。

 

这就是后来讲新纪元里面一种比较明显的说法:是啊,我们现在面对世界那么残酷混乱了,那我们可以怎样呢?我们就做好自己吧!然后我们改变自己的生活,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喇。但我认为我们需要提出超越个人主义,重建普世主义的原因。个人主义会说,我今天做好自己啦,今天吃少一点肉啊,练气功啊,感受大自然啊,良心消费啊。这种「做好一点」往往成为犬儒的个人主义。我们面对这个世界那么恶劣,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多一点搭巴士吧,或者用多一点公共交通工具,然后就完了。然后很多人就会反指责说,你说你想怎么样,我们想做好一点有甚么不可以啊?你是不是要革命啊?我会说,是的,哈哈。

 

但我多举一个例子吧。一个医生对一个平常又烟又酒又晚休息的人说,你有癌症,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然后那个人说,好吧,那我以后每天吃一个橙吧。这就是现代的处境。我们面对的危机,好像末日片每一出那样告诉你的大祸临头,但看完以后我们都只是做一些很小的东西,说:好吧,明天不要吃那么多肉吧。这很奇怪,很不平衡。

 

由此,我们看到两个问题:一)刚才所说的一个很不对等的反应;二)就是我们面对一个全球的问题,一个普世的问题──资本主义是一个普世的现象,环境受破坏是一个普世的现象──但最后你的回答却是个人的。「那我如何如何吧」。这美其名就是由个人做起,但不好意思,最后见到的却还只是个人。我们看不到公共的面向。普世主义为甚么重要?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普世主义的力量──就是我们不是要这种个人的东西,而是要揭示另外一种普世的可能性,不是说我做好一点就算。譬如对巴迪乌来说,爱是不是一个切入点?其实我们行动的意志是甚么呢?这好像是一些很个人的问题和经验。但我们真正面对的是世界、整体。

 

用基督教来做例子。基督教不是说你自己得救了,知道死后就会上天堂,然后从今天起留在家就完结的吧。他会认为传福音,建立一个基督教的世界是重要的。那个差异到底是甚么?我们要问保罗,为甚么「因信称义」是向世界走出去呢?在这里就看到普世的力量。为甚么不是说你信了耶稣你进了一个地下教会然后你说这里超级好,你就藏起来等待基督的来临。现在就是一模一样:啊,我好高兴现在知道吃肉很不好,我们吃素吧!但我们不会走出去叫别人吃素。又其实都会有人说出去,然后他得到的回应是「你是素食者啊!」。那就变成文化多元主义的一部分,这是另一种文化──你出去就是这样子。

 

Chan:

我认为那真是非常可惜!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充满教派的世界。有些好像你说那样,相信现在就要留在地下世界,等耶稣再临啦,等被提啦。今日不是要释经,但我觉得被提绝对是对帖撒罗尼迦前书(First Thessalonians)的错误解读释。这里我不说「被提」和相关的那堆垃圾畅销小说啦。我有三样东西想说。

 

首先,刚才说到打开缺口的问题。我也同意这不是个人少吃一点肉的问题。当然如果你问我这是不是一个道德行为,我会说可以是的,外出带自己的水瓶;环保一点;或者关心多点动物权益。(我家里养了两只猫,我也关心动物权益。)(笑)我想说那个缺口:如果回到保罗的终末论,其实基督教传统里,终末这个字的重要性,也许不在于处理终结,虽然它叫终末论,但真正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开始。譬如为甚么耶稣被钉死以后会在犹太人的历法里面七天的第一天复活?

 

很多人说终末论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多于一个终结。那个终结只不过是悬搁既有的秩序或律法。新的普世的出现不是说你想做甚么就做甚么。我们废除一些律法,到最后会回归到另一种「法」。根据保罗的系统,他觉得就算悬搁了罗马法和希腊法,到最后都是会回归到一个「法」里面,是一个trans-literal Law。保罗在哥林多后书里面有一个很出名的说法,就是「字」(letter)只会让你死亡,因为是刻在石板上的。他追求的是一种transliteral的「法」。这就是为甚么大家讨论保罗的时候那么喜欢讨论「法」的课题。他悬搁了既有的律法系统(legal system),在缺口里面产生了新的法,一个transliteral law。

 

其二,我想说的东西是,那个「法」是甚么?在保罗的世界,如Daniel所说,就是一种普世的爱(universal love)。那个爱就不是我们现在的那些爱情啦,现在的爱情好廉价,大家明白啦,我就不多说了。但保罗的爱是指你对耶稣复活的相信,并将它普世地推演出去的实践与力量。耶稣将摩西律法提炼到最后,得出「爱人如己」的法,他就是提出一个transliteral law。所以脱离资本主义世界,不是指活在一个逾越(transgress)所有律法的世界,或说脱离法(lawless)不是生活在一种很犬儒的我有我的生活你不要搞我的状态。

 

最后一点,就是真正会出现的新的东西是甚么?这就是圣保罗终末论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already not yet,相信某事件会启动缺口。但是what will have been,将会出现甚么呢?用爱推展出去的普世,最后会出现甚么?那不会离开你的工(work)。不是说我们不用做事了,因为因信称义,信就可以了,我们甚么都不用搞。对保罗而言,譬如你看帖撒罗尼迦前书,有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等待」。但记住,他叫你等,不是叫你留在地下,然后等上面搞好了你才爬出去地面,或等「被提」让你上天堂。他的等是一种主动的等待(active waiting)。就是说当你等的时候,怎么可以看得出你是在等,就是你要做好多东西,你才算是等。如果你甚么都不做的话,你那个不叫等。所以他那个主动的等待和最后那个not yet的关系很微妙,两者之间或许不是因果关系,但可能是前者condition后者的关系。

 

巴迪乌有个学生,叫Quentin Meillassoux ,说到一样东西:他不信神,却相信复活,这看似古怪,不过今天不是说这个。Meillassoux设想:要是未来必然有个身体复活的世界,我为甚么还要干活,我就等那个世界来临就可以了;因为那个世界是完全偶然的(completely contingent),就是你没有办法导致它出现,不是你能力可以控制。Meillassoux有个很有趣的讲法,但我们不要单从字面读他,而要明白他的思考模式。今天如果你不是日日争取公义,不是天天为了平等而抗争,不是去断绝资本对我们的异化;就算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为甚么,死人都复活了,这件事情都不能被看成是普世事件(universal)。因为这件事的普世意义,取决于此事发生之前我们不停努力做过很多事。这种「主动的等待」,让死人复活变成普世的愿景,而不是一件无端端出现的事情。譬如我们今天甚么都不做,到最后世界变成甚么样──粉身碎骨的末日又好,死人会复活又好──你活在A还是B之中,其实是没分别的。既然你甚么都不做,你无法让A或B变成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抉择。甚么会成为普世,是牵扯到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所以这涉及到圣保罗说的三个观念:信、爱和望。保罗说的盼望是一种坚忍和耐性。要不停、继续做下去,你不要管你做的事情会不会让资本运作倒下,你不要管你做的事情是不是会有一个即时可以计算到的结果,你只要不停的去不停的去做。然后到最后哪天资本运作真的瓦解了,新的秩序就是通过你这种主动等待——对公义对社会平等的争取——令这东西到最后成为普世。

 

Part X 观众发言

 

陈宁:

I think there’s one thing that Chan Kam Fai (陈锦辉) said which is interesting in the end. You say that  if you act upon this world, you cannot always think about whether what you do is effective or useful. Standards of what’s effective or useful is always external to yourself. And I think that this is something very interesting in Paul. Kierkegaard(齐克果) said that the first law of Christianity is “love thy neighbour as thyself”. He also said that in Christianity what your neighbor does does not really concern you. It’s not a matter of reciprocity like an eye for an eye, a tooth for a tooth, or these kinds of things. For Kierkegaar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 Christian and his neighbours is unequal.

 

In Paul, there’s one thing that we didn’t talk about: the ontological(本体论的) implications of Paul. Paul’s ontology is really interesting and totally relates to what Badiou is talking about. Paul said “But God chose the foolish things of the world to shame the wise; God chose the weak things of the world to shame the strong.” When Badiou talks about Truth and the event, it is not transcendentally objective(超验地客观). The Truth is something subjective, and only the subject can see the Truth.The Truth cannot be verified by some external agency. It’s not of the “order of knowledge”(知识体系).

 

I am thinking of how this can relate to Christian subjectivity. Because we can think of Paul and other great Christian philosophers like Pascal, Kierkegaard or whoever. When Kierkegaard deplored the Danish church of the time, he was saying it has made it easy to be Christian. People think that when you become a Christian it’s like a second childhood, it’s like everything in life is solved for you. There will be no more problems, you can rest in the hand of God and all these kind of stuff. But Kierkegaard said that Christianity is something that you live in anguish and anxiety. You have to reaffirm your faith every single moment in your life. I think for Badiou it’s the same thing. For him Truth is not something that “is” because all these identities like female, black, transexual, whatever, all these identities are already mapped onto the world, the world recognizes that these identities exist and you accept these identities; but what Paul and Badiou are interested in is what does not exist in the eyes this world. The subject has to affirm this “does not exist”, to say “this exists” has to affirm “this exist” in face of everything that tells him that this is stupid, ridiculous, absurd, does not exist, whatever.

 

This sets the bar really high for political action. Many people already criticized Badiou and Zizek. Chris Harman says that Zizek’s idea of revolution is sitting at home watching TV and writing psycho-analyses, and criticism or something like that. People always ask Badiou what’s an event for him. And Badiou famously only has three events: Paris Commune, May 68, Shanghai Commune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So the question is what constitutes political action today? The problem today is a lot of people say, “Oh, we need to do something about this society, it’s so messed up”, “We have to act”, ”We have to fight for justice, equality, ecological improvement…” But then again it comes back to the question of what is acting now,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a subject, what is Truth in this world.

 

From my personal experience in Occupy Central, it’s a thing most people think is just rubbish. We are not doing anything effective on the level of society at large; or we haven’t reached a large amount of people; or we are not really changing society day by day and stuff like that. But now the question is capitalism is now in a crisis after the huge financial meltdown in 2008. And all of these old solutions are coming back into play. In France and Latin America, many socialist or leftist parties have won their election. They become very active again, saying they are making the real difference. But I think all of these things have exalted themselves. They are all of “the order of knowledge” again, to use Badiou’s terms. These people feel there is a formula for us to get out of this crisis. We just need to follow someone and choose the right idea in the supermarket of ideas, and then we’ll get to a better world.

 

If we take the kind of Paulinian subjectivity(保罗学的主体),it’s very very fragile. You cannot take this and tell people this is how we make a revolution. Because the formula is something that you invent on a daily basis, by experiment, as you go along. What makes me very uncomfortable these days is that it’s very easy for people to say “we need to do something for the society”, “we need to stop talking and act” and all these kinds of stuff. We should be actually acting upon this world and trying to invent a different kind of world, trying to create a revolution that doesn’t repeat the same variations of capitalism that we’ve known like socialism, national socialism, socialist democracy. To try to invent something is incredibly difficult, especially since the rest of the world tells you that this is useless, we don’t recognize this as being a form of action.

 

女士:

保罗应该是根据他的灵性经验去讨论基督。我认识有一些朋友有灵性的经验,指那种体验是完全不同的。那么如果巴迪乌因为是非教徒,而后完全不理会灵性的部份去诠释保罗,那我觉得有点脱轨。

 

男士:

我不是基督徒,所以我难以认同这种进路。我没有神秘经验,至少我认为我没有,而有神秘经验的人也认为我没有。面对这种极端的差异,我们怎样去找一个思考的起点,去想政治行动?在这个意义下我不能接受巴迪乌诠释下的保罗,这个计划。因为我与教徒的差异大得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拟似目的论框架(quasi-teleological framwork)。

 

辉:

这个问题要再多讨论。或者和刚才男士问的有点相似,就是这个模态(model)、整个巴迪乌对圣保罗的诠释的确是很依主体的,但陈宁提出一样很值得思考的。我常常说今日的抗争是很廉价的,因为你不用付出代价。基督主体是很脆弱的,而这种脆弱是真的——保罗曾经在哥林多后书说过耶稣复活这个真理是放在一个泥造的器具入面——就是说你要一直继续be faithful to 一个真理事件(truth event)其实是很困难的。所以在那个基督的主体性里面是有一种不停磨练、不停去做、不停抉择、不停去被试炼、不停受苦——当然那些受苦不是终极的意义,不是被虐狂,那些受苦不是终点——而是当你预备了不去屈从于资本主义秩序的时候,你就要预备付出很多代价。

 

对于刚才那位女士的回应,我也觉得很陌生。讲到灵性的时候,我觉得所谓的灵性、spirituality、charisma这些字,都是需要诠释的。很多时在教会,spirituality这个字会指一种很私有化、很私密的那种信仰经验——神秘又好,不神祕又好——是一种很个人的、脱离世界的、和政治现实很大距离的。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或你的教会背景如何,也许不同宗派也会对他们的信仰经验有很大影响,我不是要否定那种经验,只是我觉得距离这种经验很远。

 

Daniel:

或许我作少少回应。其实很冒犯的说,圣保罗是甚么样子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巴迪乌诠释的圣保罗,其中某些东西对于现代社会和现代人有甚么意义?这也是重新诠释保罗的根本原因。他并不关注基督信念,而是保罗的一个讲法,而此讲法的结构对现代世界有整体的意义:就是被称为universal的东西。当然,回去到刚才男士的问题:到底当巴迪乌说保罗这个结构好精彩的时候,能否应用在非基督徒的处境呢?也即是问:到底事件和信念是如何开展出来的,是不是要根据某一种经验,或者是神秘经验,或者对于某一种特定东西的信念,才能生产出来呢?

 

所以我的第一个回应是,可能真的没有关系的,可能保罗真的不是这样;第二个回应是,根据巴迪乌的分析,保罗是排拒第四种论述的。他这样分别三种论述:第一是希罗的论述,一个法的论述;第二是犹太征兆、先知的论述;第三他就讲自己,他觉得基督教会有一种不同的论述。但还有第四种论述,是保罗排拒的,而那就是一种逼近神秘主义(mysticism)、纯粹私有化的论述。为甚么要排拒这种被私有化、不能够言说的神祕经验?

 

如果你讲得尽一点,第四种论述连个人主义连个人也不是,但又不是完全普世。因为当你进入这种神秘经验,它应该是拒绝主体和客体的对立。它有一种不可沟通的特性。如何才能言说呢?你一定要一起进入这种神秘经验的实践。保罗觉得这不行。保罗可不是反对神秘经验,应该有的。但当我们去传教,去讲这种普世主义的时候,不是根据神秘经验;或者是,不根据这东西都可以讲到。这就回应刚才男士的问题。

 

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保罗说不需要诉诸不可沟通的经验都可以进入的论述(巴迪乌觉得很重要的「普世主义」),是否能在非基督教的处境下做到呢?如果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就可以回答刚才的问题。到底是不是一定要指标(indicator)呢?我听来,你是有点担心:到底是不是这样啊?没有任何证据却可以肯定这种论述?这就回到保罗所说的找证据的问题。

 

现在很多基督徒都喜欢去些偏远的地方找些甚么古木回来,说:「哗,有料到啊!」,似乎是福音的证据。

 

但如果根据巴迪乌的说法,保罗是不理会那些东西的。保罗认为我们不是根据证据所以相信。这也回到耶稣复活后说「凡未见过的都信的,就有福了」。如果说指标就是证据的话,那保罗的说法就是不需要证据。

 

辉:

保罗最不喜欢就是那些要靠肉眼看见才有效的秩序。

 

Daniel:

其实这就是一个主体和客体同时出现的当下。真理事件的确立,是因为主体肯定这个客观的事件,其之所以是客观、真实正是因为主体的肯定。但这又不是单纯的唯心论,因为主体之所以能确立也是因为事件的真实不虚。在事件之前并没有主体。就如只有在基督里才有新的创造,然后我接受这个基督复活的真理──那甚至不是事实,而是真理。它不是世界中的一件事,而是使世界之能确立的真理。

辉:

保罗觉得宣告那个真理比神秘经验重要。当然他觉得两者都可以有,甚至同时经历两者。不过,他指出是宣告真理的当下令他成为真理主体,而不是他内里藏有甚么神秘经验而令他成为一个真理主体。对一个基督徒而言,是那些行动、是信仰的宣告 (declaration of faith),令他成为真理主体。

 

延伸阅读:

– Alain Badiou, Saint Paul: The Foundation of Universalism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 John Milbank, Slavoj Žižek & Creston Davis, Paul’s New Moment (Brazos Press, 2010)

– John D. Caputo & Linda Martín Alcoff (Editors), St. Paul Among the Philosopher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9)

注︰


[1] Hardt及 Negri为意大利左翼社会、政治思想家。他们合著的《Empire》为当代讨论社会改变、革命的经典,与《Multitude》、《Common Wealth》合为二人的三部曲。书中分析后现代的体制已脱离资本主义早期的民族国家帝国主义,进入「帝国」,并阐论在新处境中如何想像新的反抗模式。

[2] 事件(event)是一个特定的哲学概念,并不能直接以字面理解。请参考巴迪乌《存在与事件》(Being and Event)。

[3] 「神圣之人」、「裸命」皆是阿甘本思想的重要概念。其意义可参考以下网址:(点样整个简单的link?) http://blogqua.wordpress.com/2012/06/18/%E3%80%90%E9%A3%84%E6%B5%81%E9%96%B1%E8%AE%80%E9%A4%A8%E3%80%91%E8%A7%A3%E9%96%8Bhomo-sacer%E4%B9%8B%E8%AC%8E%E9%A1%8C/

[4]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 ,德国籍犹太人,在二战期间自杀身亡。在生时因为各种原因只能以评论家的身份发表文章,亦没有得到太多重视。直至战后由法兰克福学派的友好重新出版其作品,终于受到热烈回应。其思想受德国哲学、马克思主义、犹太神秘主义影响,写出许多重要的文学评论,反省现代文明的诸多问题,成为很多近代思潮的理论源头。重要作品有、〈翻译者的任务〉、《德国悲剧的起源》、〈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说故事的人〉、《了解布莱希特》、〈论波特莱尔的几个主题〉、〈历史哲学命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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