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地理男畅谈空间转向【Part1-3】

按:本期由实现会社作为一个公共空间/艺术场所出发,探讨一下城市空间的创造性为何。主流与另类在香港到底意义为何?我们常看到,在此城的不同区份其实存活着各式各样难以理解的怪异性。例如公共公园设施,作为一个休憩场所,长久以来凝聚了在社会上被边缘化的群体,如老人,少数族裔,青少年等;被资本逻辑抛弃的他们自然地占领了这些由政府管理的空间;反过来,这些人所从事的活动又具有某种反抗性或创造性以挑战某种市场规律吗?城市设计本身就是文化区隔的过程;而设计内容、建筑形式在形构空间经验时往往是关键,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早已告诉我们,情景的创造是艺术对抗资本主义的一种进路。作为这些奇观的观众,介入又意味着甚么呢?而游荡正是另一种怪异,每每透过漫游,香港城市空间的 剧场性就浮现。例如经典的西洋菜街里各式各样混杂又迥异的表演活动,如何去想像各种异质文化活动如何构成特定的Queer space和Queer quality的群体呢?除了各种文化现象,城市设计还产生了甚么样的一种阶级对垒/隔离呢?近年新兴的城市研究(Mike Davis的Planet of Slums, Owen Hatherley的Militant Modernism等)有助我们了解更多仕绅化、㓥房跟全球化文化经济的关系吗?这些关系又促使了怎么样的反抗呢?是次跨时请来地理学者陈剑青与我们一同采讨怪异空间问题。

quasi- : 跨时    剑︰剑青

Part 1- 叙述社区/空间故事与日常生活的介入

quasi- 近年有所谓「保育的空间转向」。你上次讨论会中指出现时的保育运动和政策皆以视觉或美感为主导,偏重建筑的设计特色;另一种以社区/空间故事为主导的保育却没有同时发展起来。你可否解释这两种保育的差异?

剑: 社区/空间故事能令生活和环境产生关系,这正是它的激进性。例如近年在民间已经多了一些书写,讲一些香港本土的空间。之前湾仔区议会举办了一个名为「打造空间」的活动,访问低下层的人,讲述基层及传统行业如何在街头生活,如何利用唐楼间隔互动。面对资本侵蚀的时候,例如重建和发展,这些生活和空间的连结是 最难被动摇的。我们要捉紧的正是过程中建立的,人和空间的紧密关系。相对而言,视觉或美感主导的保育都不重视这些。他们会反过来,讲空间入面有人的历史出现过,但最后却只是要保护建筑。

quasi-那是不是代表我们要放弃对老街古宅的怀旧和浪漫想像?

剑: 其实都不是怀旧的问题,而是不要只从物理角度看空间,反而要扣紧人与空间的关系。我们见到越来越多这方面的工作,不单停留在城市,也在乡郊发生。就如《日 常生活的批判》“Th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入面所讲,在资本主义社会底下,那个「日常性」(Everydayness)使人麻木,而这一种麻木其实就是人与空间失去了联络。用身体作例 子,就是身体与皮肤失了联络,感受不到皮肤的温度。书中讲的就是如何重新批判那种「日常性」,从中寻找激进性。

quasi- 在列菲伏尔(Henri Lefebvre)的脉络入面,「日常性」有很强的政治面向。但我们看到该概念,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文化工业的一部份。有一个现象是一大班艺术家开始走 出来,以城市空间作为对象,尝试从日常(quotidien)中发掘美感,透过创作去呈现某些细节,展示自己跟日常生活及空间的关系;这种创作和能够贯彻 你刚才所讲的批判性吗?并且能够带来什么影响?

剑:我觉得社会要有累积。香港从前没有这种知感,现在有了,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必须指出的观点。例如永利街,透过一部电影得以保存;一个虚拟的影像救了一个实体的空间。这就像索亚(Edward Soja)后现代地理学,讲抽象的空间如何把实体空间拯救回来。这是一种廿一世纪网络抗争方法。马屎埔也可这样做,制造一些意境,建立想像空间,去保护一 个实体空间。其实台湾做得更多。台湾有一条街本身快要清拆,后来被艺术家美化得非常吸引。突然人人也去拍照,例如影婚纱相。结果那个地方得以保留。为什 么?因为大家在过程中与地方产生了关联。所以如果一些有理念的艺术家真的把这套方法应用在抗争,其实是可行的。例如一个地方要被发展,就可以卡住。即便如 此,我觉得那是一种真正的进步,不纯粹是修辞。这种进步需要重新被检视,因为在实际规划和整个政治经济操作上会更加复杂。有些日常的政治议程,例如地方几 时审判,几时有咨询计划,这些时间是一些你需要去发声的位置。我看不到当下的艺术家有刻意关怀这一类东西。

quasi-艺术介入的对象有一种政治脉络在内,这种强调人与地方生活联系的抗争似乎只能局限在社区中?面对更大的政治经济问题,是否有艺术介入的可能?

剑: 的确,由于社区/空间故事主要开启人和空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未必可以介入政治经济问题,但不代表不能。这就是我想说的保育主导的空间转向。我们有些运 动经验,例如「被规划」。你看地图,整个珠三角湾区直头是一个怪异空间。明明平时只有「广东省」、「深圳」、「香港」的概念, 无端端划出一个「湾区」。它不是要包括整个广东省或者深圳,而是各取一部份,强行画一条边界。艺术可以在这里介入,就是突显当中的荒谬。是不是说有「爪哇 人」,那又有「湾区人」?因为这个文化圈元素,而划出界限?其实空间的吊诡之处就是一方面好像是欺压紧你,有压抑性,由上而下的规划视野,一划就划了整个 地方,好像他们已经客观、中立地掌握了整个宏观整体的布局。但其实你也可以用艺术把那些地方重新划回来,这些介入比较少,有待人多思考或去掌握这种技术。

——————————————————————————————————————————————————————————-

Part 2 资本累积与剥削的空间理解

quasi- : 马克思都已经说过,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亦即资本累积其实是一种空间掠夺过程?

剑: 对,空间问题早在《资本论》里被提到,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是讲资本流动的过程如何透过急速发展令地方消灭,所以就是时间消灭空间。但这亦是在理论上把 时间和空间对立起来,并假定了整个时间和空间是牢固的。空间论述试图跳出传统理论去理解整套资本累积的过程,将时间空间化。资本累积的过程并不单是消灭空 间,而是过程中也有空间地区本身的主导。尤其是西方讲述资本主义发展,通常是由欧洲开始继而向整个世界散播,但其实全球化底下有另一种想像-地域性;就像 香港整个资本体系的建立,与本土资金的冒起有更大关系。本土资金并不是单一资本扩散的结果。不同地方会有一些不同累积,然后是并行地发生。

quasi-所以资本主义并不是一种核心扩散而是多元发展?

剑:是,如果这样下,你看的东西是完全不同。

quasi-然则这种对空间理解的进步,对革命主体或抗争主体构成什么变化呢?与马克思经济理论的差异又在哪?

剑: 最简单是你有一种空间视野,从根本上改变对抗争的看法。例如由传统讲起,我们现今是城市的社会,是城市世界底下的一个社会,而不是纯粹社会如是。我们有一 个背景,我们正活在城市的空间结构上。在城市发展的过程中,空间结构使低下阶层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地方。那再不是纯粹讲劳动者而不讲城市背景了。

quasi-这也和去工业化很有关系。我们已把重心放在城市,意味我们整个生产模式已经去工业化了,而仿佛工厂已经不是那个战场。到底现在城市内,哪些人取代了传统的抗争,成为一种新的抗争方法?

剑: 其实我不认同这一个观点,因为这一套也是列菲伏尔讲的,由农业社会转型到工业社会,再转型到城市社会的一个过程。这是以西方城市的发展历程去理解。很有趣 的,是他认为工业社会空间是同质、单一的,然后城市社会就变得多元、有差异。但为什么我们不能想像一些行动,例如说寿司店切寿司的工人?他要站着在狭小的 寿司桌工作整天。我们要替他们争取更好的工作空间。现在的劳动者很惨,而惨不纯粹在剥削上,在工作环境也是很差的待遇。这不代表不关心资本主义的问题,而 正正就是资本主义要分割空间,让更多人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从而节省租金。这是一种空间的剥削。

quasi-你讲到工作空间的压缩,让我想起,我们另一个关心的主题,就是生活空间的压缩,如㓥房。你是不是也会用类似的角度去切入呢?例如也是把空间尽量分割成小块,然后在这进行一种空间的剥夺。

剑: 其实㓥房在香港是一个很特殊的建设,在日本也有很多,如太空仓。我们以前做一些在荃湾的板间房。当时还未叫作㓥房。一屋28伙大家也可能曾经听过,很有 趣。例如有新移民来港,和老公一起住在板间房,却不会发生性行为。因为这种空间如果发生性行为,那隔壁就会听到。其中牵涉很多关系,不单纯讲资本如何剥削 他们,而是要学习如何共同生活。例如用同一个厕所,同一个电话;如何互相守护大家的财物,因为很多人住在一起,又不是特别认识大家。这当中如何形成互动, 使他们生活到呢?其实有很无政府的东西。那未必是很惨的事,反而可能有一些启示,要我们如何共同生活。

——————————————————————————————————————————————————————————-
Part 3 文化资本主义对创意的挪用/资本主义vs文化抗争?

quasi-那是不是说资本主义造就了这种社交方式呢?

剑: 资本主义没有这些考虑,也不是要掌握所有社会运作。这就是一些传统马克思主义者失败的地方,把所有问题也归咎资本主义。但资本主义是愚蠢的,蠢的地方是它 不考虑你的生计。例如唐英年,只是顾著为地产商找空间改划成地产项目,但不会想开发了的地方原来是南生围来,那就中招了。这是不停犯错的过程,因为资本主 义的逻辑没有交易价值以外的价值观念,包括文化、族群、社区,通通没有。那种运作就是不懂这些,如果认识就不会跌入纯粹交易。这就是资本主义愚蠢的来源。

quasi- 但刚提到的㓥房,事实上有些人受了很大压迫。那种空间的压迫正是资本主义的结果。为什么会有㓥房?因为所有土地也重建成豪宅,城市中心的租金被扯高,那些 人根本负担不起就要住㓥房。又如把寿司桌压到那么狭窄,然后逼师父站整天,坐位也没有是因为想有更多店面空间,多些客人可以坐。由此引申两点。一,就算没 有刻意剥夺你的空间,但实际上就是会发生;二,香港的资格阶级也许比较笨,但你看世界各地所谓creative class的兴起,他们就是做到你刚才说的东西,例如文化。他们知道某些大厦有历史价值,有社群在内会刻意保留。他们知道文化价值的存在,而最厉害的地方 就是把这些也包揽在资本主义入面。就是说,如果你觉得文化重要,即是你愿意付钱买文化。那他们就把文化变成产物给你。坦白说到今时今日,就算是革命也好, 他们也可以把哲古华拉变成商品卖给你。资本主义就是由市场决定一切,这就是资本主义所谓的自由。它不会告诉你为何这样做,产生的效果才最重要。

剑:我会说清楚点,因这就是左翼说不清楚的地方,例如吃掉文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这在说什么,其实文化价值是没有被吃掉的,只是吃掉了文化意象,而这是你去重新介定抗争的面向。

quasi-那是不是一种虚伪的文化主义,就是刚才所谓creative class的虚伪?

剑:其实他们没有吃到那个价值精神面貌,只是吃了那名称。

quasi-现在香港也开始有,但邻近地区有比较多,如台湾或大陆,可以把一些地方翻新得很漂亮,实行艺术家主导的空间管理,强调历史感、独特性,然后很赚钱。这种到底是不是一种进步?

剑: 这也要看那个城市有什么目标,或艺术家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能抽空去作政治经济分析,说最终都是被吃掉而去抹杀一个空间的可能性。例如赛马会创意艺术中心 (JCCAC)、火炭艺术空间,当中有多少革命性的艺术家,有几多城市抗争的力量在内?这些在抽空的讨论中不会触及。所以说资本主义吸纳文化实在太抽象 了,没有检视那些空间实质上如何运作,这个很关键。

quasi- 但界线如何划分呢?坦白说,就算是火炭的艺术家也是众说纷纭,那里有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例如近年也引入信和的资助去办火炭开放日,有些艺术家会认 为搞到这样大是不好的,会使他们变得商业化了;有些艺术家则认为这不是商业化的问题,而是透过开放日可以推广艺术给更多人,如果他们有抗争性,就可以把这 些抗争传给别人。这些处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同时,当我们真的要进入活动的时候,应该怎样理解这些现象呢?

剑:文化、艺术不一定要为抗争服务,本身也有追求,就算不涉抗争,也可以有自己的价值。我们不应该想像所有做艺术的人也要有革命力量,是完全的革命主体来。而是潜在地有这种转向。

quasi-那很难划界。很简单,例如我们搞一个活动,是想抗争的。但突然之间有一个有钱佬过来说:我给你们这许多钱,就出我的名字吧!可不可以容许这样的怪事发生?

剑: 但这些到底是不是资本主义的文化转向,我也觉得需要商榷,里面有各种模式。有一些是买起你,完全由资本决定艺术家要做什么;另一种是纯粹捐钱给你,消费 你,証明捐了钱给艺术家,让艺术家自己创作。极端点的例子就是何超仪的《维多利亚一号》。一个地产商的女儿拍出了一套反地产霸权的电影。其实可以有很多可 能性而不可以用一个理论就说尽它,这是关键。

quasi-即是你对维多利亚一号的看法是正面的?

剑:其实只是拿一个例子来说明。资本主义底下的文化转向是好是坏还是未知的。我没有要和艺术家对立。

分享文章

發佈留言